两扇厚重城门轰然崩碎，西曜两股洪流顺着东南、西北两处巨大缺口咆哮着冲入安朔城内。破碎木梁四处飞溅，尘土滚滚弥漫街巷，厮杀的怒吼瞬间席卷整座城池。

    东南门城头之上，常遇春望着城门彻底失守，城外西曜人马源源不断涌入。连日守城鏖战，他左臂旧伤反复崩裂，战袍早被暗红血水浸透。眼见大势已去，他不再固守垛口，紧握手中铁枪，快步顺着城头石阶一步步走下城楼，来到东南门内侧宽阔街巷。身边残存为数不多的北凌亲卫紧紧相随，列在他身侧，拼死护卫自家主将。大批东南门撤下城头的北凌将士散布四周，一同在街巷之中阻敌。

    苏定方催马冲破门洞，一眼便看见街巷当中的常遇春，当即策马猛冲上前，长枪寒光凛冽。

    “常遇春，城关已破，大势去矣！放下兵刃，尚可保全性命！”

    常遇春双目赤红，胸中满是亡国的悲愤，一声怒喝，拍马挺枪直扑苏定方。

    “休要多言！我北凌守土之将，唯有死战！”

    两骑轰然对冲，枪杆相撞，震耳的金铁巨响在街巷之间炸开。常遇春枪招悍勇狂暴，每一击都倾尽身上残存全部气力；苏定方枪法沉稳周密，招招拆解格挡，寻隙伺机反击。战马来回盘旋错镫，枪锋碰撞，点点火星不断迸落在满地碎石尘土之上。二人一回合一回合恶斗不休，盔下热汗顺着下颌滚滚滴落，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流淌。

    就在两员猛将马战酣斗的同时，周边街巷之中，双方士卒已然绞杀到一处。西曜大批甲士从城门缺口源源不断涌进，北凌残兵拼死阻拦。刀劈矛捅，盾牌相撞，伤兵凄厉的痛嚎、战马疯狂的嘶鸣混杂在一起。北凌兵士一批批倒下，活着的同袍一边奋力搏杀，一边拖拽负伤战友退向街边，把战死弟兄的尸首挪到墙角，不让尸身堵塞作战通路。西曜将士前赴后继，步步向内挤压，街巷之内每一寸地面，都在反复争夺。

    东南门这边，常遇春与苏定方又酣斗数十回合。麾下北凌亲卫越来越少，不断倒在混战之中，西曜人马越聚越多，已经从两侧迂回包抄过来。常遇春奋力一枪逼开苏定方，心中清楚，再继续缠斗，也改变不了城破的结局。他猛地勒住战马，纵身翻身跃落在地，一把推开身旁仅剩几名亲卫。

    “不必再护我！大势已去，我身为守将，绝不做俘虏苟活！”

    话音落下，常遇春迈开大步，猛然向着身旁一堵厚实的砖石城墙奋力猛撞过去。

    “砰！”

    一声沉闷可怖的巨响。头颅狠狠撞击在坚硬墙砖之上，鲜血顺着额头喷涌而出。常遇春身躯剧烈摇晃，双目依旧圆睁，片刻之后，庞大的身躯重重轰然栽倒在地，就此殉国。

    苏定方勒马驻足，望着倒地殉身的常遇春，心中生出几分敬重，当即厉声传令麾下将士，不许损毁常遇春的遗体。

    与此同时，西北门方向，厮杀同样如火如荼。

    哲别立于西北门城头，看着城门被撞得轰然敞开，蓝玉麾下西曜大军如同潮水一般狂涌入城。连日恶战，他一身甲胄布满箭痕刀伤，浑身疲惫到了极点。知道城头已经再也守不住，他握紧长枪，大步踏下城头石阶，来到西北门内侧的街巷，收拢身边残存亲卫，大量西北门撤下城头的北凌将士伴随左右，死死扼住这片区域，迟滞西曜人马向内推进。

    蓝玉催马领兵冲破门洞，望见哲别，立时催马冲杀过来。

    “哲别，安朔已破，何必白白送掉性命！”

    哲别厉声怒吼，拍马挺枪直迎而上。

    “要取安朔，先过我这一关！”

    两骑战马轰然相撞，长枪铿锵交锋，巨响震荡四野。蓝玉一身悍勇，枪法大开大合，重劈横扫层出不穷，时常故意使出虚招，诱骗哲别全力格挡，再骤然变招刺向马颈、手腕这些薄弱之处。哲别久经沙场，沉稳老练，不与对方硬拼蛮力，枪杆斜斜向外磕挡，不断卸开蓝玉猛冲的力道，专等蓝玉招式轮转收招的空隙，才骤然挺枪反击。

    两骑来回盘旋错镫，战马交错之时，二人盔缨几乎相互擦过，枪尖火星一簇簇飞溅在脚下染血的石板之上。盔下滚滚热汗浸透二人鬓发，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街巷乱飞的流矢擦过蓝玉战马的侧腹，战马吃痛猛地人立长嘶，蓝玉手腕死死攥紧缰绳，凭精湛骑术才勉强稳住坐骑；另一侧哲别肩头，也被飞溅的兵刃碎片划开一道皮肉创口，暗红鲜血缓缓浸透内层衬袍。

    就在二将一次次冲杀周旋的间隙，脚下街巷的士卒混战一刻也未曾停歇。西曜士兵源源不断涌入，和北凌残兵短兵相接。环首刀劈砍盾牌发出咔咔脆响，长矛突刺、兵器折断的声响此起彼伏。北凌亲卫与守城将士一同拱卫主将，前仆后继扑向西曜步骑，一批批人倒在血泊当中；也有部分北凌兵卒斗志瓦解，抛下兵器跪地投降。满地到处都是痛苦**的伤兵，脚下泥土被流淌的血水浸得湿滑粘稠。

    数十回合鏖战下来，蓝玉依旧攻势如狂，哲别纵然拆解精妙，连日守城消耗加上肩头新创，气力也一点点消耗殆尽。抬眼环顾四周，身边亲卫已经死伤大半，整条街巷防线不断被西曜兵力蚕食，城内到处都是西曜甲士，安朔大势再无半分挽回余地。

    哲别奋力一枪猛扫逼开蓝玉的进攻，不再继续马战。翻身跃下马背，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长枪，枪锋调转，对准自己的胸膛。

    “北凌河山，今日倾颓！我哲别，宁死不降！”

    双臂全力向内猛力推送！锋利枪尖破开甲胄，深深刺入胸膛。鲜血顺着枪杆汩汩往外涌流。哲别浑身剧烈颤抖，依旧怒目遥望北方玄朔的方向，一声沉沉的怒吼响彻街巷，随即重重摔倒在遍地血泊当中，壮烈殉国。

    两员守将双双殒命，可城内街巷的士卒厮杀依旧在疯狂延续。西曜将士分成无数小队，逐条街巷清剿负隅顽抗的北凌残兵。北凌兵士有的拼死死战到最后一刻，有的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兵刃碰撞、呐喊哀嚎此起彼伏，不少民房被流火引燃，滚滚黑烟升腾在空中。厮杀从城门一直蔓延向主城帅堂，直到天色渐渐破晓，零星的抵抗才被逐一肃清。

    战后清点人马：西曜十万大军征伐安朔，历经连番苦战，折损七万，如今仅剩三万将士尚能持刃作战。北凌安朔十万守城大军，六万将士沙场战死，余下两万兵卒放下兵器，尽数沦为俘虏。

    硝烟笼罩之下，帅堂之前的广场之上。

    张良一身官服沾满尘土，沾染点点血渍，听闻常遇春、哲别双双殉国，安朔彻底陷落。他缓缓从宽大的衣袖之内，取出那一瓶早就预先备好的鹤顶红毒药，双手捧住瓷瓶，抬眼遥遥望向玄朔的方向，声音沙哑低沉，满心都是无尽的愧悔。

    “主君拓跋渊，张良对不住你。我十万北凌儿郎，如今只剩两万人，也尽数成了俘虏。张良无能，守不住安朔坚城，愧对北凌，我没有颜面苟活于世间。”

    说完，张良拧开瓶塞，仰起脖颈，就要将瓶中毒药一饮而尽。

    恰在此时，蓝玉率领一队亲卫策马赶到帅堂广场，远远望见这一幕，厉声大吼：

    “快！拦住他！把鹤顶红夺下来！”

    蓝玉翻身跃下马背，大步飞扑上前，抬手猛地一把，硬生生从张良手中将药瓶抢夺过来。瓶身脱手，瓶内的毒汁泼洒在脚下青色石板之上，滋滋泛起一层淡淡的白沫。

    张良浑身微微一颤，抬眼看向蓝玉，神色一片灰败死寂。

    蓝玉紧紧攥住那只装过鹤顶红的瓷瓶，目光恳切，高声劝说道：

    “张良！你若是这般一死了之，我回去该如何向咱们的师尊墨渊真人交代！真人苦心点拨教诲于你，不是叫你一遭兵败便寻短见，天下万民尚在战火苦难之中，你岂能就这样轻易了结自身！”

    听完这番话语，张良垂首而立，双肩微微不住颤抖，久久一言不发，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在硝烟弥漫的广场上空缓缓飘散开来。

    战火彻底平息。

    蓝玉接连一道道将令快速传出。

    第一，派出多支队伍，四处扑灭城内各处起火的屋舍，优先救治西曜、北凌双方的伤兵。收敛常遇春、哲别两位北凌守将的遗体，按照边关大将的礼制置办棺木妥善入殓。

    第二，在城内各处街口张贴安民告示，严令全军将士，不得劫掠百姓，不得随意滥杀无辜，好生安抚安朔城中残存的普通百姓。

    第三，两万北凌战俘全部集中划定营区安置，供给粮食与饮水，严加看管，等候房玄龄抵达安朔之后再做后续处置。

    漫天硝烟缓缓飘散，残破的安朔城终于归于沉寂，北疆的烽烟，却远远还没有到落幕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