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峥嵘从周世亚办公室出来时，周世亚亲自送到楼梯口。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刚走到一楼大厅，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王建设。

    他穿着那件平整的灰蓝中山装，正从从大门走了进来。

    看见王峥嵘和周世亚并肩下楼，王建设脚步顿了一下。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从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端住了。

    “周同志。”

    王建设先朝周世亚点了下头，目光在王峥嵘脸上扫过。

    “王建设。”

    周世亚语气不咸不淡，“来看王建国的案子？”

    “是啊，毕竟是我亲哥，家里总得有人跑一跑。”

    王建设叹了口气，一副操心的模样，“周同志，我哥身体不好，你看能不能安排个医生看看？”

    他嘴上说着关心，眼角余光却一直往王峥嵘那边瞟。

    王峥嵘站在旁边，没急着走，也没急着说话。

    他看了王建设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建设叔，你还真关心你大哥啊！”

    王建设脸上那点关心僵住了。

    周世亚站在旁边，没插话，只是拿眼看了看王峥嵘，又看了看王建设。

    “峥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哥的案子还没判呢……”

    王建设语气沉了几分，“只要一天没判，我大哥在法律上都是清白的，我这个做弟弟的来看看，不应该？”

    “应该，太应该了。”

    王峥嵘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我就想问一句，我听说你大哥不是要保外就医么？怎么还没保出来啊？”

    王建设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我就是关心一下，我听说你找了局里的关系，还托了什么人递了话。”

    王峥嵘往前走了一步，冷笑道，“你费了这么大劲，按理说早该保出来了！”

    王建设面色铁青，“王峥嵘，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找什么关系了？我就是来看我哥，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王建国害的是我，伪造公文绑的是我嫂子。”

    王峥嵘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语气，“你来局里跑关系，跑的是我的案子。怎么叫跟我没关系？”

    周世亚站在旁边，始终没吭声，但嘴角那笑意似乎都压不住了。

    王建设脸色涨红，正要再说什么，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干净的警服，表情沉稳。

    他看见周世亚，点了下头，又诧异地看了眼王峥嵘和王建设。

    周世亚立刻朝来人喊了一声，“方副局……”

    王峥嵘心下一动，这人就是王建设托的关系，方志远？

    “方局长，总算见到你了……我哥那个事，还得多劳您费心。”

    王建设往前凑了半步，腰弯下去一截，脸上堆着笑，“他身子骨是真不行，看守所那条件……”

    “老王，你这个事，我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得按规定来。”

    方志远没等他说完，左手抬起来摆了摆，“该走的程序走完，该谁签字谁签字。我这边管不了那么细。”

    王建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立刻续上，“是是是，规定我懂，就是……”

    “就是什么？”

    方志远偏过头，眼皮抬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周世亚，“案子上的事，找办案人。”

    “方局长，您好。我叫王峥嵘，长河村的。”

    王峥嵘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王建国那个案子，我是受害人林秀莲的小叔子。”

    方志远刚准备离开，听见“王峥嵘”三个字，立刻转过身来，打量了一番王峥嵘。

    “你就是王峥嵘？你好，你好……我听苏书记提过你。”

    他脸色几经变化，随即便伸出手，跟王峥嵘握在一起，“原来就是你。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王建设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先看了看方志远，又看了看王峥嵘，插了一句，“方局长，您认识他？”

    方志远压根不想搭理王建设，只是看着王峥嵘，满脸都是关爱。

    王峥嵘跟方志远客套着，脸上带着笑，“方局长客气了，那是苏书记抬举了。”

    王建设在旁边又往前凑了凑，“方局长，我哥那个事……”

    “我刚才说了，找办案人。”方志远头也没回，直接把他截断。

    王建设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王峥嵘。

    “对了，方局长。”

    王峥嵘冷眼看了下王建设，这才朝方志远道，“我听人说王建国家里到处托人，想给他办保外就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话一出口，方志远脸上的笑意敛了。

    “谁说的？没有的事。”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王峥嵘，正色道，“王建国这个案子，证据确凿，性质恶劣，伪造公文、绑架勒索、勾结地痞，三条叠在一起，够他喝一壶的。保外就医？他够条件么？谁签字？谁担保？胡闹。”

    王建设脸色顿时一变，额头冷汗都快出来了。

    “王建设同志，你是他亲兄弟，我理解你着急。”

    方志远转头看向王建设，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但案子已经定了性，下周一开庭，检察院那边材料都齐了。你往后别总往局里跑了，有这功夫，回去想想他坐牢之后，家里那摊子怎么善后，这才是正事。”

    王建设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方局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不管。”

    方志远摆摆手，“回去等开庭通知。”

    说完，他转向王峥嵘。

    脸上那点冷厉收了回去，换了一副和缓些的神色，“峥嵘，上去坐坐？我办公室就在二楼。”

    “方局长，今天就不了。”

    王峥嵘连忙推脱道，“我还得赶回村里，路远，天黑前得赶回去。”

    方志远也没强留，点了点头，“那行。下次来县里，有时间再聊。”

    他伸手又跟王峥嵘握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见了苏书记，替我带个好。”

    王峥嵘点了点头，“一定带到。”

    方志远松开手，又朝周世亚那边点了一下头，“周世亚，这个案子已经定性了，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以法律为准绳……”

    周世亚一直在看热闹，这时站直身体，朝着方志远道，“是！”

    方志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建设站在原地，先看了看周世亚，又转头看向王峥嵘。

    王峥嵘则朝周世亚扬了扬下巴，“周同志，那我先走了，下周一开庭我准时来。”

    “行。”

    周世亚挥了挥手，“路上慢点。”

    王建设脑子里翻来覆去，这小子，什么时候攀上苏书记这条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