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凤一猎回了这头鹿,整个营区都炸了锅似的!
鹿么倒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皇家狩猎场上好手多,真正的高手一上午射两三头也不是没有。
可那都是男人,或者有军功在身的。
周凤一个官家女子,头一回进猎场,好家伙么,出来便拖着一头鹿,鹿脖子上那只箭还干干净净地穿过去,正中要害,一看就是好箭法!
这动静便要大得多了。
先是周雄猛地嚎了一嗓子,他嗓子本来就大,这一嗓子下去更是震耳欲聋。
然后狂笑得半个营地都听得见。
他蹲在那头鹿旁边,翻来覆去地看箭口,嘴里啧啧称奇:“好丫头!比你爹我强!你爹我十六岁头一回进猎场,追了半日才追着一只兔子,还让那畜生给跑了!你倒好,头一箭便射中这么大一头鹿!”
周虎也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鹿角,咧嘴憨笑道:“这鹿得有几百来斤吧?我这么大还没猎过这么大的鹿呢。”
周凤站在一旁,阳光灿烂,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昂首挺胸。
看,她就说她厉害!
周夫人出来看见了,又惊又喜地骂了一句:“丫头片子也不知道叫上你爹,一个人往林子里里钻,胆儿大了你!”
可这骂里带笑,谁都听得出来,她是得意得不行了。
女儿威武!
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除了周围武将营区的家眷,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也有隔壁营区的几个年轻子弟,骑着马绕过来,远远地看,眼里却都有些不一样的目光,似乎颇感兴趣。
周凤那身鸦青骑装站在鹿旁边,晨光照着衣料上的银线纹路,泛出一层流水般的光泽。
她个头高,肩膀宽,往那鹿跟前一站,还真颇有点英姿飒爽的意思。
南边营区的热闹很快便传到了别处。
内侍们往来通传消息,多半是说林子里谁猎了什么,谁得了头彩,谁又空着手回来,营地里议论纷纷。
周凤的名字并不响,可“有个姑娘射了一头大鹿”这件事,传得就太快了。。
赵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站在自家营帐外头,跟几个手帕交说话。
她早上也进了猎场,骑着那匹鬃毛齐整的漂亮白马,在林子边缘溜达了一个时辰,最后空着手回来了。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小姐面色讪讪,只有赵婉嘴硬:“今日林子里雾气大,什么也看不见,改日再去。”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旁边那边传来一阵喊声和笑声。紧接着,一个丫鬟快步过来,在赵婉耳边低语了几句:“小姐,那个周凤猎了一头鹿回来。”
赵婉笑容一僵。
“真的假的?她一个人?”
“瞧见的人都说是她一个人,从林子那头拖出来的,鹿脖子上插着箭,那些武将家的人都在看。”
赵婉没说话。
丫鬟却见她脸色难看了起来。
坏了,小姐不高兴了。
旁边几个小姐也听见了,互相交换着目光。其中一个低声道:“是她自己射的?她一个姑娘家,能射中那么大的鹿?”
“莫不是她爹帮她射的,她抢了功?”
“她爹是武将,帮她射个鹿也不难……”
她们嘴上说着,可自己都不太信,底气有些不足。
那么多人都说远远看见周凤牵着马出来,鹿是她自己拖出来的,身上衣裳也是乱的,不像做过什么手脚的样子。
赵婉听着那些议论,脸上越来越挂不住!
她方才还在马场上嘲笑了周凤一通,话里话外都是轻贱,如今她却偏偏却猎了头鹿回来,在营地里出尽风头!
“不就是一头鹿么?”赵婉忍了半晌,终于嗤了一声,“没见识的人才当回事。”
几人正要附和几句把场面圆过去,却在这时候,一个穿绿袍的内侍从营地北边一路往南走来。那内侍面目白净,到了南边营区便问:“哪位是周家的小姐?”
有人指了指周家帐子的方向。
那内侍便走过去,在帐外站定,微微一躬身:“周小姐,大公主听说您今日猎了一头大鹿,十分感兴趣,请您过去坐坐。”
这一句话,赵婉霎时间变了脸色,气得心火直冒!
怎么回事!
怎么连大公主也知道了!
她就这样张扬不成!
“大公主?”那边呢周凤愣了一下,“大、大公主请我?”
“是。”内侍笑眯眯地道,“公主殿下就在御帐边上那座青帐里,周小姐若得了空,随奴婢来便是。”
周凤转头看了周夫人一眼,周夫人也有些不知所措,但到底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又见那内侍态度和善,便赶紧推了推女儿:“去,快换了衣裳再去——”
“不必换。”内侍笑道,“公主殿下正是瞧见周小姐穿了这身骑装,才叫来问话的,就这么去便好。”
周凤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鸦青骑装,料子上还沾着鹿血的几星点,虽然她拖鹿时已经注意擦了擦,但到底有些痕迹。
她又看了看内侍,见对方一脸和气地笑着,没有嫌弃的意思,才点了点头:“那、那我这就去。”
她说着把马鞭从腰间抽出来,正要搁下,那内侍又开口了:“马鞭也带着罢,公主想必也要问呢。”
周凤想了想,便真把马鞭攥在手里,跟着那内侍往大公主的营帐走去。
她走出去的时候,路上不少人转头看她。
打量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周凤没理会。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慌的——大公主的名头她当然听过,那是陛下的长女,连她爹那样粗枝大叶的人提起大公主也要捏着嗓子说话。
她一个边关来的武将家的女儿,平日连皇宫的门都没进过,忽然被大公主叫去说话,怎么能不慌?
可她又想到叶释说的那句话:“你骑术不差,只是从前没人给过你机会。”
她攥紧了手里的白藤马鞭,把腰板挺得笔直。
大公主的帐子扎在御帐之侧,青布帐顶,四周用绳子拉得平平整整。帐外立着两个宫女,见周凤跟着内侍过来,都屈膝行了个礼,然后替她掀开了帐帘。
周凤拘谨地弯腰钻进去,先看见的是帐内铺着的一张厚厚的羊毛毯,毯上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点果品。
大公主坐在矮几后头,穿着一件绛紫的骑装,领口袖口都用银线绣着缠枝纹,腰间束一条镶玉的革带。
她年纪三十上下,眉眼清朗,目光落在周凤身上时,分明气势威严,眉目却有些可亲。
周凤赶紧跪下:“民女周凤,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坐。”大公主的声音甚至有几分随意,指了指对面的锦墩,“别拘着,我听说你猎了头鹿,一个人从林子里拖出来的,可是真的?”
周凤站起来,却不太敢坐。
她屁股沾了一点,背挺得直直的,回答得一板一眼:“回公主,是真的。那鹿在溪边喝水,我趁它低头的时候放了一箭,正穿脖子,它没跑多远就倒了。”
“一箭穿的脖子?”大公主惊讶地挑了挑眉,“你练了几年箭?”
“从小就跟爹练的,没算过多少年,少说也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大公主像是在琢磨这个时间,又看了周凤一眼,“你今年多大了?”
“回公主,臣女十八。”
“十八岁,练了十来年箭,那就是五六岁便开弓了。你爹可真舍得。”
周凤听见这话,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我爹说,边关的姑娘家要学点保命的本事。”
大公主也笑了:“边关的姑娘,这倒是不一样。京城里的姑娘学琴棋书画学的是风雅的本事,边关的姑娘学的是活命的本事。各有各的好,可活命的本事,到了要紧时候却是真救命。”
周凤听大公主这么说,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公主说的是,我在凉州的时候,有一年土匪来抢马,我娘拉着我躲在马槽底下,我就攥着这把弓,心想他们要敢掀开来看,我反正是一箭一个。”
大公主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你倒是胆子大。”
“也不是胆子大,”周凤挠了挠头,“主要是没别的法子。”
那内侍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笑。周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了,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公主见笑了,我、我说话不太会说……在京城里总被人笑话。”
“被人笑话?”大公主问,“谁笑话你?”
周凤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起赵婉那句“泥巴味”,想起那些小姐们捂着嘴的笑和上上下下的打量,那些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没什么,就是……我这样的人,在京城里不常见吧。”
大公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而说道:
“你这身骑装,倒是很好看。”
周凤心里一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鸦青骑装,布料在帐内的光线底下不如日头下那般亮眼,但银线暗纹还是隐约可见。
她老实道:“回公主,这身骑装是回春堂送的,不是我自己买的。”
“回春堂?”大公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从没在哪里听过。
“是新开的一家铺子,在喜鹊胡同那边。东家姓叶,是从凉州来的,专卖西域和北朔的好东西。”周凤说到这儿,忽然想到什么,便一鼓作气地道,“不光这身衣裳,我用的马鞭、鞍垫也是他们送的。那马鞭可好用了,比普通的顺手得多,我试了一回便知道是好东西。
大公主的目光落在了她腰间那根白藤马鞭上。周凤见公主感兴趣,便大着胆子把马鞭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大公主接过来,细细看了看。
鞭身是白藤缠的,纹理细密,鞭柄中空,握在手里轻而有韧性。
她摩挲了几下,又掂了掂分量,道:“这东西倒少见,似是北朔人用的那种缠法?”
“我也不太懂。”周凤老实道,“铺子里的老板说是西域的匠人做的,不过我用了确实好,比京城里卖的那些顺手多了。”
大公主把马鞭翻来覆去又看了看,才递还给周凤。她笑道:“你倒是个实诚的,送了你东西,便在公主面前给人家做起活招牌来了,那老板听说了,怕要乐得睡不着觉。”
周凤脸一红,连忙道:“我也是觉得东西真的好才说的,那老板也没叫我替她说话。”
大公主被她那副着急忙慌的实诚劲儿逗得又笑了。她看了看周凤那身骑装的衣料,忽然道:“你方才说你是从凉州来的?”
“是。我爹原先在凉州驻防,后来立了功,才调到京城来的。”
“凉州……”大公主的目光微微一恍,像被什么牵动了思绪。她仿佛自言自语般地道,“凉州往北,便是北朔了。”
这话一出,帐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凤没听出什么异样。她点了点头,顺着答道:“是,凉州北边就是北朔的地界了。我在凉州的时候见过不少北朔的商人,那些商队来卖马匹皮货,也带些香料药材,回春堂那老板说,她那些好东西就是从北朔进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帐子里头的气氛有些不对。那内侍的脸白了,站在帐角的两个宫女也垂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周凤不明所以,顿了一下,抬头去看大公主。
大公主看着自己膝上的香囊,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北朔……我有个妹妹,也嫁去了北朔。”
周凤脑子里“嗡”地一下,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爹有一次酒后提过——大公主的嫡亲妹妹,二公主萧绾月,当年和亲去了北朔,嫁了北朔王庭的老可汗。
此后北朔与大越关系时好时坏,二公主便再没有回过中原。京城里的人,已经多年不提这个名字。
周凤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宽慰的话,可她又不太会说那些漂亮话。她憋了半天,最终只是憋出了一句:“那……那她一定也很会骑马罢。”
这句话在这样的时刻说出来,实在有些笨拙。
可大公主听了,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跟方才不同,浅浅的,带着一点不甚分明的柔软:“是,她从小便爱骑马。她骑的还是一匹白马,性子烈得很,宫里没人敢骑,偏偏只有她治得住。”
周凤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她真厉害。”
大公主没有再说下去。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头不该往那里走,便轻轻咳了一声,重新抬起目光,看了看周凤。
帐子里那片刻的沉寂像一块薄冰浮在面上,谁也没有去踩破它,却人人都在留意着脚下的动静。
大公主伸手,朝周凤招了招:“你过来些,让我细看看你这身衣裳。”
周凤依言上前两步,在她面前站定。大公主拉过她的袖口,指尖在那衣料上轻轻捻了捻,又翻过来看里头的织法。
“这料子确实不像大越的手艺。”
她道:“你方才说,是回春堂的老板送的?”
“是,她送了好几套给各家夫人小姐试用,我娘也收了一套,是绛紫色的。”周凤说到这里,又补充道,“她说明日开张,叫人去铺子里坐坐。”
大公主松开她的袖口,抬头看了看周凤的脸:“那老板倒是会做生意,先送东西让人用着,用出了好再买。你回去替我带句话,就说本宫说了,她的东西确实好,让旁人知道了,只管去她铺子里坐坐。”
这话说得很随意,可周凤心里却很清楚,这是天大的面子!
大公主是什么人?她一句话,顶别人说一百句。
回春堂的名字从大公主嘴里过了一遍,满京城还有谁会不知道?
“是!我一定把话带到!”周凤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漾开一个灿烂的笑。
她这一笑,把那点方才的拘谨和生涩都冲散了,露出一种毫不遮掩的欢快,像秋日里田野上最亮的一株向日葵。
大公主看着她的笑容,不知怎么又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个爽利的性子,好几年没见过这么直来直去的姑娘了。”
周凤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娘也说我,太直了些,不会拐弯。”
“不用拐弯。”大公主道,“你才多大,正是该直的时候。等到了我这个年纪,想直也直不起来了。”
周凤听不太懂这话里头的意思,但她知道大公主没有嫌弃她。
她心里那点初时的紧张此刻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壮着胆子道:“公主殿下,您要是喜欢这骑装的料子,回头我让回春堂的老板也给您送几匹来。她那些东西是真的好,就跟我这马鞭一样,谁用谁知道。”
她这一口气说下来,把“回春堂”三个字又说了一遍。
那内侍在旁边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姑娘倒实在,公主问一回她答一回,每次都不忘了给那家铺子做说客。
大公主也被她这执拗劲儿逗得乐了:“行了行了,知道你说的是好东西了。你放心,你回去告诉那老板,让她明日在铺子里候着,不定真有人上门去看。”
周凤这才心满意足地住了嘴。
她又在大公主帐中坐了一盏茶工夫,大公主问了些凉州那边的风土,问了问她爹周雄的官职和家中的情形,周凤一一答了,答得也都不算精巧漂亮,但每句话都显得质朴实诚。
大公主似乎很受用这种实诚,临走时还让宫女包了一碟子点心叫周凤带回去,说是“给你妹妹尝尝”。
周凤捧着那碟点心从帐子里出来时,午后的阳光正晒在营地上。
她从北往南走过营区,一路上无数人看见她——看见一个穿鸦青骑装的姑娘,手里捧着一碟御赐的点心,从大公主的帐子里走出来。
消息传开得极快。
“那姑娘叫周凤,是周指挥使的女儿,猎了一头鹿,被大公主叫去说话,还赏了点心。”
“大公主还夸她那身骑装好看!”
“那骑装是哪来的?回春堂送的!城南新开的那家铺子,专门卖西域和北朔的好东西!”
不到半日,回春堂这个名字便从青鹿苑南边的营区传遍了整个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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