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深。
亥时三刻,客栈前头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几晃,里头的光一跳一跳的,把门口匾额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街面上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天上的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朦朦胧胧的,似乎要下雨,恰是遮掩踪迹的好时机。
赶明天一亮,雨水冲刷,什么也看不出来。
赵掌柜悄悄摸到了后院门口。
他站在院门外听了听,里头一点声响都没有,那几间房都黑着,只有院中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长的竹管,又掏出一个纸包,把纸包里的粉末小心翼翼地灌进竹管里。
然后他把竹管从门缝里伸进去,对准了那间正房的门缝,吹了一口气。
里头依然静悄悄的。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估摸着药效该发作了,这才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轻轻挑开了院门的门闩。
他推门进去,身后跟着王三和老孙。三个人都猫着腰,脚步放得极轻,摸到了正房门口。
赵掌柜伸出一只手,试着推了推房门。房门应手而开,没有闩。
他心中一喜!
他回头朝王三使了个眼色。王三会意,攥紧了手里的绳子,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老孙守在门口,手上提着一根木棒,两只眼警惕地扫着院子里的动静。
赵掌柜摸到床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丝微光,看见床上被子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人躺在里头。
他猛地一掀被子,同时手里的匕首已经准备刺下去——
床上是空的。
被子里塞的是两个枕头,叠成人形。
人呢?!
赵掌柜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转过身,想要喊人——然后就看见门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灯火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把五官映得半明半暗,嘴角好像弯着,又好像没有笑意。
她看着赵掌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丝波澜也无。
“掌柜的,”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在找什么?”
赵掌柜一个激灵!
女鬼啊!!
不,不对,是女人!
赵掌柜吓得魂魄出窍,片刻却又反应过来,只愣了一下,下一瞬便发了狠。
难不成她发现了?还是听说了什么他们客栈的传闻?
罢了,一个女人而已,就算没中迷香,又能有多大本事?他咬紧牙关,握紧匕首,一个箭步冲上去,直刺那女子的咽喉——
然后他的手腕就被扣住了。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上一瞬她还端着油灯站在那里,下一瞬她的手就已经锁住了他的手腕。
赵掌柜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那只手就拧了一下。
咔嚓!
赵掌柜的惨叫声还没出口,一团布巾就塞进了他嘴里。
紧接着,他的另外一只手也被拧断了。
然后是他的左腿膝盖,右腿膝盖,肩膀。每一下都干净利落,不慌不忙,像是在拆一只鸡。
那女子把他摁在地上,膝盖压着他的后腰,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在冰凉的地砖上。
赵掌柜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知道一个人身上原来有这么多骨头可以断!
王三吓得尿了裤子。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抖得跟筛糠似的,手里的绳子早就掉在了地上。他转身想跑,可刚一迈腿,后领子就被人拎住了。
拎住他的是那个中年男人老魏!
老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面无表情,一只手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直接往墙上一磕。
王三的头撞在墙上,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顺着墙滑到了地上,动弹不得。
门口老孙刚想跑,刚转过身,迎面就是一个黑影。那人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老孙扬起木棒要打,那人一伸手就把木棒夺了过来,反手一挥,咔嚓一声,然后那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把惨叫声闷在了掌心里。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三条人命全部放倒。
叶姑娘把油灯放在桌上,在赵掌柜面前蹲了下来。
她拔下头上的银簪,拇指轻轻一推,那截薄如柳叶的刀片滑了出来,在灯火下闪着幽冷幽冷的光。
赵掌柜趴在地上,浑身上下疼得几乎晕过去,可偏偏晕不过去。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截刀片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的咽喉,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鼻涕横流,裤裆都湿透了!
刀片在他的咽喉上停住了。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刀刃上一跳一跳的。
叶姑娘歪着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女鬼一般:“掌柜的,你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七八年的店,坑了多少人,害了几条命,你自己心里有数。”
“今日之前,没人跟你算这笔账。但不巧,我回京城就是来算账的。”
闷雷一响,雨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女鬼的声音轻幽幽地飘散。
“从今日起,这笔账清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客栈前头就闹了起来。
掌柜的不见了!
赵福那相好的大清早一起来,就看见男人只剩个衣裳落在地上,遍寻不见人影。再一问,连伙计和后厨都没影了!
做这行的自己知道心虚,相好的心头咯噔,生怕是仇家来寻仇了,找不到人就赶紧报了官。
又过了一会儿,京兆府的官差来了。
他们封锁了客栈,派人去锁住住客查问。
结果连一个人也没问出来!
领头的推官叫郑庸,是京兆府里有名的老刑名,破过不少大案。
他站在院子里,眉头紧皱。
“郑大人。”一个书吏跑过来,手里拿着册子,“查过了,这客栈是赵福的,在这里开了十七八年了。这姓赵的风评一向不好,以前就有人告他坑害住客,只是……”
书吏压低了声音,“他跟咱们衙门里的几个捕快有交情,一直没人深查。”
郑推官冷哼了一声。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底下的人跟地面上那些个三教九流勾连,捞些油水,只要不出大事,上头也懒得管。
可如今西域不少行商来京,正是京城鱼龙混杂的时候,上头发了话,一定要看好了,千万不能出什么大事让贵人知道。
“昨儿晚上住在这店里的人呢?”他问。
“都在后头院子里。”书吏答道,“是一支从凉州来的商队,大概十来个人,东家是个年轻女子,姓叶,叫叶释。他们是昨儿下午才到的,包了后头那个院子。赵福还亲自给他们送了酒菜。”
“叶释?”郑推官想了想,又问,“问过他们没有?”
“还没来得及。他们那个东家一直没露面,手下人说她还没起。昨儿晚上赶了远路,睡得沉,今早外头闹成这样,她还在睡。”
郑推官皱了皱眉。出了这么大的事,客栈里不见了三个人,官府的人都来了,她居然还在睡觉?
“去叫她起来。”他说。
话音刚落,一个清越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不劳大人费心,民女已经起来了。”
郑推官转过身,就看见一个女子正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蟹壳青的窄袖长袄,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看上去比旁人都要怕冷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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