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镜里人
那座孤峰,本就不是山。
是一柄倒插大地的古剑。
剑身早已风化殆尽,只剩嶙峋骨白岩石,像巨兽被岁月啃净之后留下的骸骨。陈烈沿着剑脊向上攀登,每一步踩碎暗金色尘埃。尘埃不是灰土,是龙瘟渗入大地凝结的晶壳,踩踏时细碎咔嚓声响不断,如同碾碎一地虫蜕。
女童伴在身侧,赤足悬空,不沾半点尘埃。左翼吸纳四处飘散的龙瘟,右翼吐出白金色净化光。她途经之处,枯死茉莉根系,悄悄冒出一丝嫩绿。
阿沅跟在最后,怀里抱着断剑,小脸绷得很紧。虎口旧伤不断渗血,染红缠绕剑柄的布条。她咬着嘴唇,一步一步,艰难向上攀爬,一声不吭。
峰顶平坦开阔,方圆十丈,像是被一剑削平。白衣的 “镜” 立在场地正中,负手静立,长发垂落随风微动。面容和陈烈毫无二致,就连眉骨那道弹片留下的旧疤,都分毫不差。唯独他眼神干净澄澈,像两口从未沾染血污的深井。
“你老了。” 镜开口,声线温润如玉。
陈烈停在峰顶边缘,左拳虚握,右臂垂落,腰间断剑的 “燕归” 二字微微发烫。
“你是谁。”
“我是你。” 镜轻轻笑了笑,“三千年前陈玄极埋下龙脉之时,斩下自身第一缕情念。他舍不得人间,舍不得槐花,舍不得那个树下等候他归家的女子。于是将这缕情念封入天门,化作一面镜,守在这里三千年。”
他笑容慢慢淡去,眼底漫上疲惫。
“只是如今,天门将要开启。这份情念,成了累赘。”
镜抬手,掌心向上,一柄白光凝成的长剑缓缓浮现。
“杀了我,你便能拿到‘情种’。有它,方能让并蒂莲全然盛放,你牵挂的两个人,才能真正归来。”
“若是不杀我,” 他看向陈烈身后的女童,神色复杂,“她会一直饥饿。待到极限,她会吞噬你,吞噬这片天地,最终……”
“化作新的天门。”
陈烈没有立刻应答。
目光扫过镜手中光剑,又落回腰间断剑。柳生苍介的残剑不住震颤,不是畏惧,是共鸣,仿佛失散千载的老友终于相逢。
“你守了整整三千年,” 陈烈嗓音沙哑,“就只为等我过来,取你性命?”
“是。” 镜坦然颔首,“情念不灭,天门不开。天门不开,种树人,便回不了家。”
他抬剑,剑尖直指陈烈,唇角挂着一丝苦涩。
“来吧。让我看一看,三千年后的燕归,是否还留有当年斩龙的骨血。”
话音落下,镜骤然动身。
身形原地消融,下一刻已然出现在陈烈身前三尺!白光长剑如虹,直刺眉心,速度突破肉眼极限,是纯粹的光。
陈烈仓促偏头。
嗤啦 ——!
光剑擦过颈侧,带起一蓬血珠。陈烈一声暴喝,左拳轰出,八极猛虎硬爬山!拳锋撞在镜肋下,却如同击打流水,镜身形微微扭曲,卸去七成拳劲。
“太慢。” 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陈烈瞳孔骤缩,拧腰,右肘向后猛撞。可镜的光剑,已经抵住他后心。
噗嗤!
剑刃刺入三寸。
暗金色血液喷涌而出。陈烈心脏被一股冰冷力量攥紧,体内四脉之力暴走,可一旦触碰到白光剑刃,便被强行压制。
“你的龙脉,对我无效。” 镜的声音很轻,“我本是情念所化,情,凌驾龙脉之上。”
光剑抽出。陈烈踉跄向前,单膝重重跪在石面上。
女童站在一旁,小脸紧绷,却没有出手。她眼底挣扎,两道声音在她识海互相拉扯。
“陈大哥!” 阿沅尖叫,持断剑猛扑,直刺镜的后心!
镜没有回头,仅仅轻轻弹指。
铛 ——!!!
巨响炸开。阿沅连人带剑被震飞,断剑脱手,在空中旋转,朝着峰顶边缘的深渊坠落。
“柳生先生的剑 ——!!!” 阿沅失声哭喊。
陈烈抬头,望着旋转下坠的断剑,剑柄上 “燕归” 二字在暗金天光里一闪而过。
老人离去的背影,断脉一剑碎裂的脆响,那句 “剑在,人在” 平静的话音,一一在脑海翻涌。
“…… 剑在。”
陈烈低声自语。
他撑着重新站起,不靠双腿蛮力,全凭脊骨发力。接续不久的脊骨,在重压下发出不堪负荷的**,可他依旧挺直身躯。面向深渊,抬起那只空洞血肉模糊的右臂。
沉寂的四脉之力顺着脊骨奔涌,汇入右臂空洞,不断凝聚、压缩、旋转。
龙母之心为骨,血龙之脊为筋,赤渊之火为血,归念为魂。四股力量,在空洞之中铸出一柄剑。
以陈烈自身骨、血、筋、魂,凝成的剑。
“人在。”
陈烈纵身一跃。
不是扑向镜,是跃向深渊。半空之中,他一把攥住下坠的断剑,随即拧腰转身,断剑与右臂凝聚的力量一同斩向追来的镜!
“八极・归一剑!”
轰 ——!!!
白金光剑与暗金龙力交织,化作横贯天地的弧光。镜手中光剑撞上弧光,响起琉璃崩碎的脆响!
咔嚓!
光剑碎裂。
镜被巨大冲击力轰得倒飞,重重撞在峰顶岩石,白衣染血,嘴角却浮起解脱的笑。
“好剑。”
陈烈落地,单膝跪倒,右臂空洞不断渗血,断剑插在身前石面,“燕归” 二字光芒炽盛。
他抬眼看向镜。
镜挣扎坐起,胸口一道贯穿剑伤,白光自伤口不断流淌,如同将熄灯火。他抬手,从胸口裂隙取出一物。
一枚种子,洁白温润,像沉睡的星辰。
“情种。” 镜抬手,将种子抛向陈烈,“交给她。”
“然后,” 他望向女童,目光温柔,像看着长大的孩子,“带她回家。”
他身躯开始发光,从胸口一寸寸化作白金色尘埃。尘埃没有飘散,飘向女童,她张开双臂,将光尘尽数拥入怀中。
女童闭上双眼,脸颊埋进光尘之中,如同埋进一场迟来的落雪。
身形在光尘里缓缓拔高。
七八岁,到十二三岁,再到十六七岁少女模样。
月白襦裙,长发垂腰,左眼墨黑,右眼赤金。面容一半像浅野樱,一半像苏晚晴,历经生死轮回,终于圆满温润。
她睁开双眼,看向陈烈。
两道声线重叠,一柔一韧,吐出相同一句话。
“烈哥。”
“我们回来了。”
长风卷起峰顶白金色尘埃,漫天飞扬,一场落雪永不停歇。
陈烈跪在这片光尘里,望着眼前少女,望着掌心悬浮的情种,眼眶终于泛红。
他伸出手,不再握剑,伸手握住她的手掌。
十指紧紧相扣。
并蒂莲,于此刻,全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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