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烟雨
江南的茉莉是白的。
不是落雪那种干净莹白,是纸钱燃尽剩下的死白,一簇簇缀在枝头,甜香浓得发腻,闻久了让人反胃。陈烈背着浅野樱踏在青石板路上,两侧楼阁雕梁依旧,整座城却死寂如坟茔。
不见炊烟,不闻犬吠,连风都停滞。
唯有繁花兀自开落,无声无息。
“不对劲。” 阿沅抱紧断剑,小脸惨白,“太安静了,一点人声都没有。”
陈烈沉默,目光落在街角一株茉莉。花瓣雪白,埋入土中的根须却是暗金色,龙血藤细须破土而出,缠绕树干,钻进每一枚花蕊。花蕊深处,藏着细小待孵化的虫卵。
龙瘟早已浸透整座城。
“烟雨楼往哪走?” 陈烈哑声问道。
阿沅取出自蓑衣老者身上搜来的令牌。令牌背面那个 “烟” 字接触江南空气,渗一缕暗红烟气,缓缓飘向城北,指向城中最高楼阁。
那楼并非砖石垒造。
它是活物。
远远望去,像一株扭曲庞然的巨型茉莉。枝干由龙骨盘结而成,层层花瓣是交织的龙血藤,藤蔓间垂挂一枚枚茧囊,隐约能看见茧内人形轮廓。楼阁每一扇窗都在缓慢起伏吞吐,吐出暗红色毒雾。
“那就是烟雨楼?” 阿沅声音发抖。
陈烈向上托了托背上的浅野樱。她呼吸稳了,依旧未醒,两人肌肤相贴之处,莲印微光轻轻跳动,如同两颗同频搏动的心。他能清晰感知,楼内有气息在呼唤他 —— 不是陈玄策,是更深、和他右臂空洞里四脉力量同源的东西。
“阿沅。” 陈烈把断剑交到她手里,“你带着浅野,去城东钟楼。日落我没能出来……”
“你就带她往北逃。”
“一直走,不要回头。”
阿沅攥紧剑柄,眼泪在眼眶打转,死死咬着下唇,重重点头,不肯哭出声。
陈烈将浅野樱轻轻安置在茉莉树下。低头,在她额间落下极轻一吻,像碎雪落在炭火之上。
“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向烟雨楼。
楼前没有木门,只有龙血藤编织的厚重帘幕。帘后飘出丝竹、笑语、杯盏碰撞之声,仿佛里面正大摆宴席。
陈烈抬手,一把撕开藤帘。
入目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哪里是什么宴席,是一座屠宰场。
无数圆桌边坐着 “宾客”,身着华服,头戴面具,举杯相庆。杯中盛暗金色血浆,盘中蠕动着龙血藤触须。面具之下没有人脸,只有和摆渡老者一样,不断蠕动的肉瘤。
大厅高台之上,端坐一道身影。
玄色宽袍,绣九条龙纹,脸上覆着青铜面具。
陈玄策。
“乖孙儿。” 面具下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来迟了。”
陈烈没有应声,视线扫过高台旁立柱。柱上绑着一人,一具正在龙化的躯壳,正是先前黑水泽那名戴面具的女子。她胸口剖开,暗金色种子正在血肉里面生根发芽。
壳碎,根不灭。
“你养了多少这样的壳?” 陈烈声音冷如寒冰。
“不多。” 陈玄策轻轻拍手,“三百年来,陈家每一代都会挑选最出色子嗣,种下龙脉种子。你是第三百七十二个。”
“也是,最不听话的那一个。”
他缓缓起身,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脱落,陈玄策脸上皮肉如同熔蜡向下流淌,底下露出暗金色骨骼,骨面刻着和陈烈右臂一模一样的纹路。眼眶中空空,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缓缓旋动的星云。
“无妨。” 陈玄策张开双臂,整座烟雨楼震颤起来。厅内宾客纷纷起身,面具碎裂,露出无面头颅,“壳不听话,换掉便是。”
“你的根骨,你的归念,你的并蒂莲……”
“本座,亲自来取。”
“动手。”
一众无面宾客同时行动。
它们齐齐张口,喷涌出暗红毒烟。毒烟凝如实质,化作一条条巨蟒,从四面八方缠向陈烈。陈烈一声暴喝,眉心莲印亮起,白金光罩向外撑开,隔绝毒烟。
可光罩在持续收缩。
龙脉之种炸裂之后,他神魂本就损耗巨大。强行催动归一莲印,每一秒都在焚烧自身生机。视野一点点发黑,耳鸣轰鸣,身体摇摇欲坠。
“放弃吧。” 陈玄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漫来,“以你此刻状态,接不住本座一指。”
“乖乖化作新芽养分,我可以留那女孩性命。”
“放你娘的屁!”
陈烈厉声嘶吼。
不再固守防御,迎着毒烟直冲高台。左拳砸碎一条毒蟒,肩膀撞开两名无面客,膝盖撞碎一具躯壳下颌。浑身皮肉撕裂渗血,伤口不断崩开,像一头负伤疯狼,眼中只剩高台上那人。
“不知死活!” 陈玄策冷哼,暗金色巨掌如天幕压落。
掌风未至,无形重压便压得陈烈双膝跪地,骨骼咯吱作响,濒临崩断。他抬眼望向那只不断逼近的巨掌,忽然笑了。
满嘴血沫,笑容疯狂,却藏着一丝温柔。
“你以为……” 他费力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空洞残缺的右手,“我来,是来送死?”
他猛地抬手,右手狠狠探入自己胸口。
不是自戕,指尖攥住怀中那两半并蒂莲碎玉。
“晚晴!!!”
碎玉轰然迸裂。
赤金色魂火喷涌而出,没有攻向陈玄策,而是凝成一只巨大燃烧的手掌,重重按在陈烈天灵盖上。
轰 ——!
陈烈的意识瞬间被魂火点燃。
魂火深处,他看见苏晚晴蜷缩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她抬眼望向他,嘴唇开合,无声传念。
烈哥。
我陪你。
一起回家。
魂火涌入丹田,和并蒂莲拧合的四脉力量彻底交融。陈烈撑着身子缓缓站起。眉心莲印由白金转为赤金,再褪成一片无色。
像流水,像空气,世间最本源的 “一”。
陈玄策压来的手掌,在距离他头顶三寸骤然停住。
仿佛被天地规则冻结。
“这…… 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陈玄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颤抖。
陈烈抬眼看向他,嘴角扯出一道血淋淋的笑。
“这,叫人间。”
他挥出一拳。
没有耀眼光华,没有轰鸣气爆,简简单单一拳。
陈玄策脸上浮现极致恐惧,尖啸一声,急速后退。可拳劲已然落在他胸口。
砰。
一声轻响。
陈玄策暗金色骨骼,自胸口裂开蛛网般的裂痕,转瞬爬满全身。
“不可能……” 他低头看着躯体,声音破碎,“本座培育三百年龙脉…… 怎会败在一个凡人手里。”
“你种的是龙。” 陈烈收回拳头,单膝跪倒,大口喘息,“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陈玄策身躯寸寸崩碎。
头颅落地之前,他发出一声诡异低沉的笑,不再是之前那句重复的台词。
“躯壳碎了,本源未消。”
“天门之后,还有路。”
“你躲不开的,燕归。”
头颅炸裂,暗金色血泼洒在大厅地砖。
烟雨楼剧烈崩塌。
无面宾客如同蜡油消融,龙骨与龙血藤构筑的楼宇发出痛苦**。陈烈踉跄冲出大门,烟尘弥漫之间,他看向街角茉莉树下。
浅野樱睁开了眼。
她望向他,唇角浮起极淡笑意,抬手轻轻招了招。
像在说:回家。
陈烈笑起来。
拖着残破躯体,一步一步,走向她。
走向江南漫开的茉莉花香。
走向这一个,终于闭合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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