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最后的几天，方回带着石头和王满往山谷深处走了很远。

    谷地在过了那片浅湖之后变得更加开阔，植被也从暗紫色的野草变成了更高大的灌木和稀疏的矮树。地面上的白石子渐渐少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踩上去松软而湿，偶尔能看见一些散落的碎骨埋在土里半截，颜色发黄发暗，像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

    方回蹲下来看了看其中一根碎骨。断面粗糙，像是被用力折断的，边缘没有齿痕。他用黑枝的尖端拨开浮土，底下还有几块，大小不一，有的完整有的碎成几截，散在同一片区域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撕碎之后拖走过。

    “什么骨头？”王满站在几步外，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没有凑近。

    “不知道。”方回站起来，把黑枝上的土蹭了蹭，“很久了。”

    “很久了你还看？”

    方回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石头跟在他身后，铁棍扛在肩上，步子咚咚的，偶尔低头看一眼地上的碎骨，但没有停下来。王满走在最后面，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嚼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像是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但前面两个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他只好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到第十三天的时候，他们在一处矮坡顶上遇到了一只落单的妖兽。

    那东西趴在坡顶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体型不大，肩高到成年人的腰部，全身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鳞片，鳞片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微光，像是一片一片叠起来的碎瓷。四肢短粗，爪子嵌进岩石表面的缝隙里，尾巴蜷在身侧，尾尖偶尔弹一下。它的头大而扁，嘴部朝前突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从嘴唇两侧露出来，牙根是暗灰色的。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胸腔起伏带动鳞片微微张合，每张合一次，鳞片之间的缝隙里就露出一线暗红色的嫩皮。

    方回蹲在矮坡的背面，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他没有立刻动，先看了一会儿那只妖兽的呼吸节奏。它的呼吸很慢，一吸一呼之间隔了很长的时间，每次吸气的时候鳞片张开，呼气的时候鳞片闭合，有规律。鳞片张开的那一瞬间，颈侧的缝隙会露出来——不大，两指宽，但足够黑枝的尖端切进去。

    石头蹲在他旁边，铁棍横在膝上，压低声音说：“方哥，我去？”

    “一起。”

    “你左我右？”

    方回点了一下头。他把黑枝横在身前，左脚往后撤了半步，重心沉到脚掌外侧。石头站起来的时候铁棍从膝上滑下来，棍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两只手握住铁棍，从坡左面绕了上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步，铁棍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方回从坡右面直接翻了上去，脚落在碎石上，没有发出声响。他的呼吸很浅，步子很轻，整个人贴着坡面往上走，黑枝横在身前，枝身贴着掌心。

    石头接近到十步远的时候，妖兽的耳朵动了一下。石头的步子没停，但节奏变了一下——他把重心从脚跟挪到了脚掌，准备随时发力。第八步的时候妖兽的眼睛睁开了。暗红色的瞳孔竖成两条细线，盯着石头的方向看了一息，瞳孔缩了缩，然后它的身体从岩石上弹了起来。

    它扑得很突然，没有预兆，整个身体从岩石上弹射而出，四肢收拢，鳞片张开，像一块被掷出去的灰白色石头。石头的反应比以前快了不少——他没有硬挡，按照方回教的走步侧身闪了一下，左脚往旁边跨了半步，身体偏了半个身位，让出了妖兽扑击的直线。妖兽从他身边擦过去的时候他右手的铁棍横着抽了出去，棍身抽在妖兽的侧腰上，力道不轻，铁棍砸在鳞片上发出一声脆响。妖兽的身体被抽得歪了一下，重心偏了半步，落在地上时爪子刨了一下泥土才稳住。

    它落地之后立刻转身，尾巴扫了一圈，张口朝石头的方向咬过来。石头第二棍紧跟着砸下去，这次是从上往下劈，砸在妖兽的头部侧面。棍身撞上鳞片的时候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没有松手，咬着牙把铁棍往下压了一寸，妖兽的头被砸得偏了一下，嘴合上了一半。就在它偏头的瞬间，方回从右侧切了进来。

    他蹲在坡面上的时候就看准了那个位置。妖兽偏头的时候颈侧有一片鳞甲会自然张开，缝隙露出来——两指宽，暗红色的嫩皮在鳞片之间一闪而过。方回把握住那个瞬间，黑枝从下往上斜挑而出。枝尖点在鳞片缝隙里，入肉的那一下阻力很清晰，不是劈开石头的那种硬碰硬，是切开皮肉时那种柔韧的、一层一层被破开的感觉。枝尖推进了半尺深，方回感觉到黑枝在手里震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枝身内部跳了一下，然后妖将的扑击在半途僵住了。

    它的前爪停在半空，嘴还张着，但已经发不出声音。身体晃了一下，往侧面歪过去，重重地摔在石头上。四爪蹬了两下，尾巴弹了一下，不动了。

    方回收回黑枝，在妖兽的鳞片上蹭了蹭血迹。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右手手腕内侧那根筋跳了一下，比平时跳得沉，像是有一口气在那里攒着没有散。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那道旧茧旁边多了几道新的红印——是黑枝的枝身压出来的。他活动了两下手腕，把黑枝插回背上的绳套里。

    石头站在旁边喘着气，铁棍还握在手里，汗从额头往下淌，滴在坡面的碎石上，他没有擦。他的袖口在刚才那个侧身闪避的时候被妖兽的爪子刮了一下，裂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没破，但有一道红痕。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用袖子蹭了一下，把裂开的布边按了按。

    “方哥，”他说，“我那个变步，是不是比之前顺了？”

    方回看了他一眼。石头站在坡顶上，肩膀微微起伏着，铁棍拄在脚边的碎石里。他的脸上有汗，但眼睛很亮，呼吸也比之前稳了——刚才那个侧身闪避之后他没有后退，反而立刻补上了第二棍，整个动作连贯得像是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顺了。”方回说。

    石头咧嘴笑了一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把铁棍从碎石里拔出来，扛回肩上，转过身来看着坡下的方向。王满正从矮坡下面爬上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那把窄刃短剑，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打完了？”王满爬上来之后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妖兽的尸体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你们俩现在打这种东西，连话都不说了？”

    石头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啊，好歹喊一声‘上’或者‘左边’或者‘小心’之类的。我蹲在坡底下听着上面叮叮当当响了几下就没动静了，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出事你就上来。”

    “我上来了啊。”王满把短剑插回鞘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爬到一半听见石头笑了，我就知道没事了。”

    石头把铁棍换了一边肩膀扛着，转身往坡下走。方回跟在他后面，经过妖兽尸体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它的眼睛还睁着，暗红色的瞳孔已经散了，鳞片在暮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他看了两息，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