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中曾发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又说:“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其实没人知道是谁最先看见了河。大约是河先看见了人。月光是冷的,黄河水是浑的,谁站在这里,谁就成了那年那月的影子。
他往前挪了半步,帆布鞋底把脚下那块石头踩得更实了一些。
顾明远没出声喊,也没有快步上前。
他只是松松垮垮地往前挪,鞋底蹭着冻酥了的青石路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像是生怕惊动了岸上那一点白色的人影。
风又把水汽和薄雾推过来一层,那白色的身影先模糊了边缘,再慢慢被雾气重新咬出形状——肩窄,个头差不多,站姿有点斜斜的,像是个惯用左肩扛三脚架的摄影师。
走到离着还有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雾恰巧散开一条缝隙,冬日午后斜斜的光线劈下来,照亮了那女人的侧脸:很年轻,脸圆圆的,正举着手机自拍杆费力地够着角度,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戴着一顶毛线帽,不是苏眠从前喜欢的那种旧发箍,而是流行的网红款,顶上还缀着一个毛球。
不是她。
也不是他潜意识里期待会出现的任何一个人。
心脏里那点虚浮的、悬着的劲儿,“噗”一下泄掉了,像是气球被针扎了个眼。
他倒没觉得有多少失落,反而是一股子荒谬感先冒了上来——顶着寒风站在这老半天,潜意识里竟以为河滩上真能凭空长出什么答案来。
苏眠拄着树枝走了十里地来看他,沈婉清弹奏《月光》想要献出自己仅有的一切,小鹿拖着打石膏的腿在地上画笑脸……她们都像是他拿粉笔在地上画的圈,他跳出这个圈,总指望着外头能有人伸手接住他。
结果圈外头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拍抖音的陌生姑娘,风一吹,她羽绒服的下摆扑棱着,像谁在笨拙地抖着翅膀。
他默默地退了一步。
没有转身就跑,也没挤出尴尬的笑,只是简单地退回去,脚跟抵住身后生了锈的栏杆,手扶了上去。铁栏杆冰凉,隔着夹克衫的袖口,那股寒意还是扎进了骨头里。
“……‘初见月’的,到底是谁呢。”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张若虚问的是江边谁最先看见了月亮,月亮又是哪一年才第一次照见人。
其实反过来想也一样——黄河在这里站立了多少年,它最先记住的又是谁的脸?大概谁也不记,大水冲过,泥沙一糊,所有痕迹就都被抹平了。
他顾明远此刻站在这儿,和那个陌生姑娘站在这儿,对黄河来说没什么差别,都只是一块暂时挡了会儿风的石头罢了。
他没再看那个姑娘,转过身,沿着观景台的台阶往下走。
台阶又陡又滑,上面结着冰渣,还混着被踩实的黄泥,他下得很慢。身后瀑布的轰鸣声——“咚—哗啦”——变得越来越闷,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他背后,慢慢把一扇沉重的门给带上了。
河滩底下反而更静。
游客们懒得爬下来,都挤在上面的平台拍栏杆合影。底下是冬天水退后露出来的乱石滩,石头缝隙里冻着薄薄的冰壳,一脚踩上去就是“咔嚓”一声脆响,像是踩碎了一块饼干。他找了一块大些的卵石坐下,屁股底下凉得一个激灵,但他懒得再起身。
河水就在脚边流淌着。
这不是从悬崖上跌宕而下的那一段,而是摔完之后缓缓淌过来的平稳水流,颜色黄得发褐,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色泡沫,偶尔有塑料瓶盖、烂树叶跟着水流打转。
冬天的河瘦了许多,露出了河床的脊梁骨,一些石头的尖角戳破水面,看着像是谁的骨头硬生生顶破了皮肤。
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手背皮肤干燥皲裂,指甲缝里兰州的泥土早就刷洗干净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印子。
他下意识去掏手机想看时间,掏出来才想起早就没电黑屏了,捏在手里像块冰冷的废铁。
他索性把手机扔在旁边石头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想暖和一下,又觉得没意思,重新拿了出来——干脆蹲下身,是那种单膝几乎跪地的姿势,凑近了水边。
指尖先触碰到了水面边缘的冰壳。
“嘶——”,冰是那种了无生气的死凉。
他继续往下探,指节没进了浑浊的水里。水太浑,看不清手指的纹路,只觉得一股钝钝的、沉甸甸的寒意,顺着皮肤下的血管往手腕脉搏处爬。
他没缩回来,反而把手掌整个摊开,向下按进水里,像是要按住谁的肩头。
然后,他屈起手指,捧起一捧——黄浊的河水从他并拢的指缝里不断漏着,但还是兜上来小半掌,在他掌心微微晃动着。
“温的。”他脑子里突兀地蹦出这两个字。
这当然是一种错觉。
零下三四度的天气,河水刚刚砸下冰挂,怎么可能温热。不过是手早已冻得麻木,冷热知觉失了灵,是神经在骗自己。
可那捧水贴着掌心肌肤晃动的瞬间,他的确真切地感觉到一丝暖意,像是含过一口热茶又吐出来残留在唇齿间的感觉,又像是谁曾紧紧攥住他手心时留下的那点汗湿。
他蹲着不动,只是看着水从指缝间一滴滴往下漏。
先是漏得快,后来慢了,最后只剩一点湿黏黏地挂在掌根。水滴落回河面,悄无声息,只晕开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很快消散,浑浊的泥汤子又恢复了平静。他再捧起一捧,水依旧从指缝漏走。三捧,四捧。
这多像时间。
也像那纠缠他的一千四百万债务,像绿色离婚证上反复折叠压出的白色折痕,像小鹿笔记本里那句被他瞥见的“不敢面对”,像赵鹏程手机里那些最终没有发出的威胁短信。
他这半年来拼了命想攥在手里的东西——名声、债务、旧情、怨恨——都像是这捧黄河水,手指并得再紧也留不住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皮肤的纹路间褪去,慢一点,再慢一点,然后彻底消失,什么也不剩下。
“握不住的东西,就别再硬握着了。”风好像替他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手,水珠甩在旁边的石头上,很快凝结成细小冰珠。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把手重新插回衣兜。
手机还在石头上震动吗?
不,早就没电了,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从河滩上随手捡来的、毫无用处的废砖头。
回运城是蹭了景区摆渡车的返程空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湿透的裤腿,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我说啥来着,站上头看一眼得了呗,非往那滩底下钻。”
顾明远接了过来,拿纸巾擦掉鞋面上的泥点,却没去擦手。
车里暖气很足,他靠着车窗迷糊了一会儿,没做梦,只听见车轮在柏油路上持续不断的摩擦声,细密而单调,像用砂纸在反复打磨一块旧木头。
进市区后找网吧费了些功夫。
满街都是霓虹闪烁的网咖招牌,“电竞”“5G”“包宿”的字样在粉紫色的灯光里招摇。
他走了差不多两里地,才在老汽车站背后的窄巷里找到一家:招牌是褪色的黑底,“蓝天网吧”四个字模糊不清。门帘是厚重的深色布幔,一掀开,一股混合着廉价泡面与陈旧烟灰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老板四十多岁模样,戴着眼镜正打CF,头也没抬,朝着空气说:“扫墙上码,三块一小时。”
他没手机付钱。
就那么站着。老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瞥了他一眼:“没码?”
“现金。”顾明远伸手进兜,摸索出几个钢镚和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放在沾满污渍的柜台上,“开机。”
老板咂了下嘴,弯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门卡丢过来:“3号机。规矩点,别乱下东西啊。”
键盘泛着油腻的光泽,WASD几个常用键的字母早已磨平。他坐下去,破旧的人体工学椅扶手坏了一边,歪斜着。
开机画面是经典的XP蓝天白云,运行得极慢,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艰难地拉磨。
他等着进度条一寸寸爬完,点开那个蓝色的“e”图标——IE浏览器。主页瞬间弹出一堆劣质小游戏的广告窗口,他一个个关掉,然后找到了邮箱登录入口。
163的登录界面,仿佛十几年都没变过。
用户名他敲得很慢:gu_heyang2008。密码输错了一次,第二次才想起,那是电影《大河》杀青的日期。输入正确,收件箱卡顿了好几秒,邮件才一封封刷新出来:铺天盖地的广告、各种平台的验证码、早已失效的退稿通知、还有老周在半年前发的“顾导天凉加衣”。
最顶上,有一封未读邮件。
白底衬着蓝色的标题文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发件人:
[email protected]
日期:12月14日 18:42
主题:顾导,见字如面。
12月14号——正是他自己开直播的前一天。赵鹏程发到了这个邮箱,没发微信,也没发短信,用了公司的邮箱尾缀,格式规整得像一封正式的商务信函。
鼠标箭头静静地停在那行字上方。
蓝底白字,反射着网吧顶灯惨白的光,也模糊地映在他自己的脸上——屏幕保护程序是那种古早的“海底世界”动态壁纸,几条热带鱼慢悠悠地游过他额头的倒影,绿色的水草在他眼窝的阴影里飘荡。
他没有点开,只是看着。
“见字如面”。
多么古早的用词。
赵鹏程在打出这四个字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是靠在茶室的沙发上?是坐在行驶的车里?还是在直播后台的化妆间,让助理先草拟了内容,自己最后补上一句“别真的弄死”?信里会是什么呢?是劈头盖脸的责骂?是最后递来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台阶?还是那张欠条的扫描件?
他的拇指虚悬在鼠标左键上。
网吧劣质的音响里,老板切了歌,放起《2002年的第一场雪》。刀郎沙哑的嗓音唱着:“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顾明远听着,忽然觉得这歌比身后的黄河瀑布还要古老,古老得甚至透出一丝莫名的慈悲。
屏幕上的箭头,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最终没有点下去。
而是移动光标,点了右键,在菜单里选择了“标记为已读”,然后径直关闭了浏览器窗口。
不是害怕,也谈不上什么高尚。只是忽然觉得,那几行字,哪怕是一行最后的遗言,此刻也配不上他刚刚捧过的那一掬混浊的黄河水了。赵鹏程烂他的,河继续流它的,而自己站在这儿,甚至连一点想听听别人如何骂自己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了。
拔U盘?压根没插过。他直接起身。
老板在柜台后喊:“哎!三块钱,还没到钟呢!”
顾明远把那张二十元的纸币往油腻的键盘边推了推:“不用找了。”
掀开厚重的布帘走出去,天色已经擦黑。
运城老街的路灯很矮,灯泡外蒙着红色的塑料灯罩,光线昏红,像旧时戏台边悬挂的照明灯。他沿着街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个报刊亭,亭里的小电视正播着晚间新闻,画面切到鹏程大厦大门紧闭、贴着封条的特写,红纸上是刺眼的白色“查封”大字。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
手插在衣兜里,指尖碰到了那枚别针。
银质的,领口处那点细微的冷光早已被铜锈覆盖。他用指腹捏着别针尖锐的末端,在手心里很轻地扎了一下。没有出血,只留下一个短暂的白印。就像河滩上那一捧捞不起来的水,像瀑布残存水汽里的转瞬即逝的虹,也像邮箱里那封永远不会被点开的信——人生有些裂缝,看着深邃骇人,其实漏进来的,也不过是些微光。
江月年年望相似。
他抬头望了望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脏灰色的云絮边缘若隐若现。
“算了。”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
继续往前走,鞋底又沾上了一层这个城市新的泥泞。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85页 当前第
83页
目录 上一页 ← 83/85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