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芬嘴上骂着，人却没走。

    她从兜里摸出块粗布手巾，往前递了一步：“擦擦。”

    陈龙虎接过来，胡乱在脸上蹭了两下，鼻血还在往外渗。

    他仰着头，月光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褂子领口都被洇湿了一片。

    李玉芬看他不方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布巾拿回来，踮起脚尖，替他按住鼻梁。

    她比他矮了快一头，这一踮脚，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胸前。

    陈龙虎低下头，就看见她松散的麻花辫搭在肩头，碎发被汗黏在鬓角上，月光底下那张脸白里透红，丹凤眼一眨一眨像是会勾魂一样。

    “你别动。”李玉芬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陈龙虎真就不动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叶子的涩味儿，还有李玉芬身上那股汗味混着肉香。

    陈龙虎鼻子被堵着，只能张嘴喘气，热气全喷在她额头上。

    李玉芬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按住他鼻梁的手有点发烫，指腹上那层薄茧蹭着他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

    陈龙虎喉结滚了一下，心里头那股火不但没压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行了。”李玉芬感觉血止住了，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但陈龙虎没挪。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月光底下，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中间隔了不到一尺远。

    李玉芬能闻见他身上的燥热。

    陈龙虎能看见她睫毛在抖，一下一下的，跟蝴蝶翅膀似的。

    “你……”李玉芬先开口，嗓子有点哑，“回去睡吧。”

    “睡不着。”陈龙虎声音也哑。

    “睡不着也得睡，明天还得赶路。”

    李玉芬说完就要转身。陈龙虎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李玉芬动作一僵。

    她侧过脸，丹凤眼里的光在月色下忽明忽暗，嘴唇抿了抿，没挣开。

    “玉芬……”陈龙虎叫了她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李玉芬看着他。

    月光把陈龙虎的影子拉得老长，就那么杵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子微微往前倾着，像一头不知道该怎么讨好的笨熊。

    忽然之间，陈龙虎慢慢低下头，想要去亲李玉芬。

    李玉芬抬起头，本来也做好了亲陈龙虎的准备。

    但看着陈龙虎的模样，实在是憋不住了：“你鼻子里头还塞着布呢。”

    陈龙虎一摸，那团粗布还堵在鼻孔里，血已经浸透了，半截耷拉在外面。

    他这副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李玉芬“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笑，陈龙虎也跟着咧嘴。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月亮底下，一个鼻子里塞着血布条，一个散着辫子红着耳朵，笑得跟俩傻子似的。

    笑声没多大，但在静悄悄的夜里头，还是传出去了。

    马车那边，崔元英翻了个身，迷迷瞪瞪地嘟囔了一句：“大姐……你干啥去了……”

    李玉芬像是被烫着了，立刻板起脸来，伸手把陈龙虎鼻子里那团布条抽出来，在手心里团了团，塞进自己兜里。

    “赶紧回去。”她压低声音，说完扭头就走。

    然后快步走回马车边，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陈龙虎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嘟囔了一句：“他妈的……这王八汤，劲儿也忒大了。”

    不过陈龙虎虽然没亲上，但是心里面也是一片火辣辣的！

    他虽然没亲上玉芬，但是玉芬也没躲开啊！

    这说明玉芬不躲避他了！

    那以后前往东北的日子这么久，他还担心啥没机会啊？

    想到如此，陈龙虎心里面就更加有劲儿了起来。

    回到马车旁边，陈龙虎刚要躺下，就看见了李大牙和老舅两个人，一个呲着大板牙，一个呲着大豁牙一同摇头看向他。

    “你俩咋了？”陈龙虎一脸纳闷。

    老舅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完犊子玩意儿！”

    李大牙在一旁疯狂点头，表示认同：“可不咋地，给你机会都不中用！”

    饶是陈龙虎是个糙汉，但也红了脸，给了两个人一人一锤，然后躺下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陈龙虎早早就醒了起来。

    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流程，先套车，然后一家人简单吃口饭就继续上路，朝着关内走去。

    越是靠近关内，碰见的人就越来越多。

    队伍三三两两的拉成了长线儿，一同奔着心思前往关内！

    陈杏：“老登，等咱们进入关里面呢，是不是能天天吃酱油泡大碴子了！”

    陈龙虎一咧嘴：“不只是大碴子，小鸡！鱼！爸让你吃个够！”

    小杏晃动着自己两个小辫子：“老登！你要是真能做到，那我就是你亲爹！”

    陈龙虎顿时一回头：“啥？”

    小杏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急忙改口：“你就是我亲爹！”

    一旁的崔元英顿时脸红了，直接拍了一下陈杏：“本来就是亲爹！”

    这惹得整个马车上面全都是欢声笑语。

    陈龙虎哈哈一笑，继续往前走。

    人群越来越多，显得小路上都有些拥挤了起来。

    陈龙虎特意让李大牙好好牵好大黑马，免得碰倒路人，再引起什么麻烦。

    “龙虎，咱们现在算是队伍的靠前了啊，等到了东北！咱们也有优势！”老舅看着前面，越发的有奔头。

    陈龙虎点了点：“可不！到时候咱们走远点，种地发家过日子！”

    爷俩正在畅想着呢，陈龙虎就看见了远处有人正躺在地上哀嚎求救命！

    这是个女人带着孩子，女人的腿不知道怎么办了，躺在地上直打滚儿！

    那孩子也消瘦的不像样子，趴在妈妈旁边哭的厉害。

    陈龙虎刚要皱眉，脑海里面的记忆一下子就唤醒了起来！

    他上一辈子走到这儿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这女人和孩子已经死在了路上了！

    后来陈龙虎到了关内的时候，正好碰见了这等女人的男人，陈龙虎将这消息告诉他之后，他为了感谢陈龙虎，还给十斤粮食和一封介绍信！这也是陈龙虎上辈子进入关内碰见的第一个贵人！

    想到这里，陈龙虎就深呼吸一口气。

    就凭借上一辈子那十斤粮食，这事儿他就不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