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没想到会再次看到这个孩子，上次见到季羽的时候，他就有一些莫名其妙。

    小男孩大约五岁，穿着一套纯白的运动服，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悬在沙发边缘，够不着地面。他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是在等什么人。

    陆执皱了皱眉，他的私人办公室在顶层，没有预约根本进不来。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翻到颜朔白的号码，正要拨出去，那个叫季羽的孩子却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仰着脸，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

    “爸爸，我是来找你的。”

    陆执的手指在手机边缘顿住，随即皱起眉：“你在胡说什么？”

    季羽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认真地解释起来，“爸爸，我本来是你的孩子，我的妈妈是唐雯雯，你会跟她结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陆执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心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想起前几天在停车场碰见唐雯雯的情景，那个女人拦在他面前，眼神闪烁，嘴里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后悔了，我们才应该在一起。”

    唐雯雯主动投怀送抱，要跟他重新在一起，但是他已经有了妧妧，怎么会接受唐雯雯。况且唐雯雯当初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离开，这样的女人他不稀罕！

    他当时只觉得荒唐，现在看着这个孩子，只觉得他被他妈妈传染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你妈妈教你的话吗？现在是看我的腿好了，又来纠缠？”

    季羽没有被他的语气吓到，反而像是早有准备，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爸爸，你真的是我的爸爸，我知道家里保险柜的密码。”

    陆执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确定？那你说说看。”

    “45687253。”季羽报出这串数字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这个密码是上辈子爸爸妈妈一起想的，只要说出这个，爸爸肯定知道他没有说谎了。

    然而陆执只是摇了摇头，他们家的保险柜密码，是星星随手设的。那天星星趴在书桌前，咬着笔帽，说要用一个只有他们一家人知道的数字。

    那个密码没有任何规律，是星星自己拼出来的，除了他和星星，连家里的阿姨都不知道。

    季羽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结果，他愣住了，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还不明白，一个人的生活经历如果完全不同，性格会变，记忆会变，连带着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事实也会变。

    他想象中的那个爸爸，和眼前这个陆执，并不是同一个人。

    陆执没有再看那个孩子的表情，他按下内线，把陈助理叫了上来。

    “我给你发工资，你就是这么干活的？”他的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么小的孩子也能跑到我的私人办公室来。去给颜朔白打电话，让他把孩子接回去。还有，警告他，不要让自己的儿子乱认爸爸。”

    陈助理连声道歉，领着季羽往外走。小男孩被牵着，一步三回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却硬撑着没有掉下泪来。

    颜朔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情人家的沙发上。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陆执的助理，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侧过身，避开身旁女人凑过来的唇，语气不耐烦地“喂”了一声。等听清对方的话，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挂了电话，起身穿外套，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身旁的女人拉住他的胳膊，娇声问怎么了，他甩开手，只丢下一句“有事”，便摔门而出。

    唐雯雯，他现在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厌烦，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跟她发生关系。

    她生的孩子，他本来是没有偏见的，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可季羽太早熟了，早熟得让人不舒服。

    刚会走路的年纪，就拿着剪刀去伤人，再大一点，又会在家里搞些小动作，故意把知乐的东西藏起来。

    颜朔白从小就是个人精，怎么会看不出来？现在更好了，直接跑去认别人当爸爸。

    他开车到陆氏楼下，沉着脸把季羽从大厅里领了出来。小男孩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上了车，颜朔白第一次用平和的语气跟季羽说话，“季羽，你小小年纪跟谁学的？陆执虽然有钱又优秀，可他不是你爸爸。只有我，才是你爸爸，才会养着你。以后我给你找个育儿师，都是你妈妈把你教坏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耐心了，他是在为这个孩子好，他不能让季羽继续被唐雯雯影响下去。

    可季羽一听到“你妈妈把你教坏了”，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起来：“你凭什么说妈妈？最起码妈妈不会出去找别的男人！你才不是我爸爸！”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颜朔白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紧，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为了这个孩子好，反倒被这样顶撞。他怎么做都不如唐雯雯，可唐雯雯管过他吗？她除了生下他，还做过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一路沉默地开回了家。

    到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了育儿师。第二天，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就住了进来，严厉、刻板，规矩多得让人喘不过气。

    季羽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自己的房间和客厅，连见唐雯雯的时间都被严格控制，一周只有一次，还是在育儿师的陪同下。

    季羽哭过，闹过，甚至绝食过。可颜朔白不为所动，他觉得自己是在纠正一个错误，一个唐雯雯留下的错误。

    有一天下午，季羽趁育儿师去餐厅吃饭的间隙，偷偷溜了出去。他跑到唐雯雯住的地方，敲开门，一头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我不喜欢新来的老师，她很严厉，我想跟妈妈在一起！”

    他仰着脸，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眼睛里满是哀求。

    可唐雯雯只是轻轻推开了他抱着自己的手，她蹲下身，替他擦了擦脸，语气温柔却疏离：“你乖点，不要给妈妈添麻烦。有育儿师带着你，妈妈很放心。而且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季羽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唐雯雯的脸，那张脸还是他熟悉的模样，可眼神却像隔着一层什么，怎么也够不着。

    他突然觉得，这个他一直拼命想要靠近的人，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一眼。

    唐雯雯站起身，理了理裙子，转身走回了屋里。她不会去管夏妧的儿子。她能有今天，全拜夏妧所赐。她能让季羽这样自由发展，已经算是她大度了。

    季羽站在门外，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不哭了。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他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妈妈不爱自己。

    那个下午，他一个人沿着街边走了很久，直到育儿师找到他，把他带回去。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像是一瞬间长大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