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谭延襄。”
“性别。”
谭延襄抬起头,盯着桌子对面那名身穿古怪服装的人看了半天,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尔等莫不是在羞辱本官?”
对面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又抬起脑袋。
“性别?”
“……”
谭延襄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拿这种话来折辱人?”
“性别???”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谭延襄咬牙切齿地从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男……”
旁边负责记录的人在纸上记了一笔。
“年龄?”
谭延襄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开始怀疑,这帮人把自己抓来以后,压根没打算审问什么军情,而是专程来消遣他的。
这间屋子原本应该是城里某户人家的砖瓦房,家具大半已经搬空,只剩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墙角的几盏灯。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没有灯油味,也看不到烛火,直直对着自己,刺的他甚至无法睁大眼睛。
谭延襄从被带进来以后,已经盯着那东西看过好几次,始终没弄明白究竟靠什么发亮。
他的双手被一种银白色的铁铐锁着,链子很短,稍微一动便会发出轻响。
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都没有辫子。
衣服的颜色相近,款式却与他见过的任何军服都不同。胸口、肩膀和袖子上缝着些他看不懂的标记,其中坐在正中的那人戴着一顶形状古怪的头盔。
谭延襄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落到了哪路人马手中。
这一切还得从前一晚说起。
白日里发生的怪事已经够多。
天上的铁鸟,远处传来的轰鸣,西安将军托明阿在他的命令下,点兵点将,出城侦查这些空中的铁鸟和落下的“白花”。
临出城前,托明阿还拍着桌子叫骂:
“某家倒要看看,是哪一路毛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西安府城外装神弄鬼。”
等托明阿走后,他和西安知府沈寿嵩又在巡抚衙门里熬了大半夜,把白日所见的消息整理起来,匆匆拟了一道折子。
那道折子写得极其艰难,很多东西根本没有合适的词去描述。
会飞的巨大铁鸟该怎么写?
沈寿嵩提着笔,半晌没落下去,“中丞大人,这……怎么写?”
谭延襄被问住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沈寿嵩自己找了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说法。
折子拟完以后,谭延襄仍旧睡不着,他端坐在书房里,一会儿翻别的衙门送来的急报,一会儿又把那封刚写好的折子拿出来看,越看心里越乱。
一直熬到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才前去歇息,刚躺下没多久,似乎便听见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爆竹声。
最开始他还以为是在做梦,噼里啪啦,密得几乎分不出间隔。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还在想,哪户人家的刁民疯了,大半夜还放炮仗。
没过多久,他整个人突然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谭延襄睁开眼睛时,先看见的是几个黑洞洞的火器口。
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几个穿着奇怪军服的人分别守在门口,他们动作极快,其中一个人压着他的胳膊,另一个直接把那副冰凉的铁铐扣了上来。
谭延襄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你们是什么人!”
谭延襄疯狂挣扎,“放肆!这里是巡抚衙门!本官乃陕西巡抚!”
被带出卧房以后,整个巡抚衙门已经换了一副样子。
原先守门的差役和亲兵全被集中在一处,有人抱头蹲着,有人干脆坐在地上。院里、廊下、门口到处都是这些奇怪的军人。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每个人都带着同样陌生的火器。
衙门外面的街上偶尔还能看见更多人影,还有一些没有牲畜牵引却能自己移动的大铁车从路口经过,发出低沉的轰鸣。
最可怕的是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多少混乱,然后府城就被对方完全夺取……
谭延襄做官多年,见过大军进城,正常情况下,一支军队冲进城里,哪怕战事再过顺利,也少不了喊杀、放火和抢掠。
可这些人完全没有制造出任何声音。
如今再坐到这间屋子里,他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对面的军人还在登记。
“年龄?”
“五十又六”
“籍贯?”
“浙江绍兴府山阴县”
“职务?嗯……就是官职,你现在是什么官?”
谭延襄挺直了些腰背,“本官乃陕西巡抚。”
房间里出现了一阵很微妙的停顿,坐在正中军官模样的人看了谭延襄几眼。
对面的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谭延襄莫名有些恼火,“怎么?”
军官摇摇头,“没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
“你说你叫谭延襄,是陕西巡抚,怎么证明?”
谭延襄足足愣了两息,随后怒极反笑。
“荒唐!荒谬之至!本官谭延襄,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陕西上下哪个不知?”
他抬了抬被铐住的手。
“你们把本官从巡抚衙门里抓出来,现在反倒问本官如何证明自己是自己?”
谭延襄越说越来气。
“那本官倒要问问,你这浑人又如何证明你是你?”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瞬,随后伸手在衣服里面摸了一下,掏出一张白色的小卡片。
“我有身份证。”
谭延襄的怒气像是磁带卡壳,“身……什么?”
旁边那个年轻士兵一下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刚笑出声,他便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把脸转开,用力的咳嗽。
“咳咳咳”
军官瞪了他一眼,年轻士兵立刻恢复严肃。
军官把手重新放到桌上,等待着谭延襄回话。
“本官府中有吏部上任文书,有朝廷印信,还有巡抚关防。”
谭延襄烦躁地说道,“你们既然已经进了巡抚衙门,自去找便是。你竟问本官如何证明本官是本官,这是什么混账道理?”
过了一会儿,门忽然被推开。
一名士兵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连长,后方传过来的。”
他把纸递过去,谭延襄眼尖,一眼便看见上面有一幅人像,是一幅彩色的画像,绘制的格外精美,就是看着……怎么像早几年自己寻人画的肖像。
军官把纸拿到灯下,又抬头看了谭延襄几眼。
然后又看纸,再看谭延襄。
“这……”
他声音压得很低,“看着也不太像啊。”
旁边那个年轻士兵凑过去。
“确实嗷。”
“这古人画画也太抽象了。”
谭延襄终于忍不住了,他有些生气,这幅画可是他花了大价钱请名流大师出手绘制的,平日里都放在山阴的祖宅中,也不知道是如何被这些人寻到的。
他冷哼一声道,“尔等武夫,粗鄙之人,自然不会欣赏!”
军官把纸压在桌上,像是还在思考绘画和面前的这个是不是一个人。
谭延襄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托明阿呢?”
怕对方不知道,谭延襄又补充:
“西安将军托明阿,一个武人,生得高大壮实,说话嗓门极大,行事……颇为粗率。昨夜带着骑兵出城。”
军官的神情有些变化
“如果你说的是穿八旗甲,带领骑兵攻击我们空降部队的那个将领……”
他说到这里停顿一秒,“已经死了。”
谭延襄瞪大眼睛。
军官继续道:
“他率骑兵冲击我们的阵地,被击毙了。”
谭延襄低下头,许久没说话。这个结果,他其实已经猜到了。
托明阿带兵出城以后,整整一夜没有回来,随后这些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巡抚衙门附近。
托明阿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平日里,他确实烦这个人,脾气差,城里百姓对他怨声载道,还喜欢喝酒逛窑子,谭延襄私下没少骂他是个混人。
可如今人真死了,同朝为官,昨日还在一张桌上议事,今天便只剩一句“被击毙了”,多少也会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谭延襄慢慢闭上了眼睛,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谭延襄继续说道:
“你们夜袭省城,擅杀朝廷大员,已是滔天大罪。”
他的语气重新恢复了些,
“若你们肯收兵,就此罢手。本官可以代为上奏。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时,本官在京师也有几分故旧。虽不敢说一定保得住你们所有人,可只要诚心归顺,封官授职,总有商量的余地。”
那些个年轻士兵的表情开始变得十分古怪。
军官抬手示意他表说话,然后看向谭延襄。
“谭延襄,我问你个事,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谭延襄谭延襄谭延襄,又是谭延襄,连个“大人”都没有,就算不加“大人”也该称自己的表字,这群天杀的无礼之徒!
谭延襄无比烦躁,他觉得对方的问题越来越离谱了,
“自然是咸丰十年。”
“你确定?”
谭延襄脸色有些不悦,“你们究竟想问什么?”
军官往想了片刻。
“这么跟你说吧,按照你的纪年方法,现在大概已经是咸丰一百七十六年。”
谭延襄整个人僵住,“夺少?”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随后,他猛地摇头。
“胡说八道!”
军官刚想解释,谭延襄已经提高了声音。
“咸丰一百七十六年?圣上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如何能活到咸丰一百七十六年!”
军官愣了一下,旁边两名士兵同时低头。
军官自己也反应过来,抬手捂了一下脸,这个例子似乎举的不太确切。
谭延襄还在持续输出:
“世间哪有活近二百岁之人?古之彭祖,也不过传说而已。你们莫不是拿这些荒唐话戏弄本官?”
军官放下手,“我不是说咸丰老儿成了千年王八,一直活到现在。”
谭延襄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盯着对方。
“你……”
“我的意思是,咸丰早就死翘翘了。”
谭延襄脸色大变,“放肆!尔等竟敢诅咒圣上——”
“谭延襄!”
军官的声音提高一些,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最后的最后,他把语速放慢了。
“你生活的那个时代,是公元1860年,而我们,则来自2026年,你我之间,中间差了一百六十六年。”
谭延襄仍旧盯着他,桌面上的铁铐轻轻响了一声,是他的手在颤抖。
“你是说……你们这些人……”
军官点点点头。
谭延襄的喉结动了一下,“……来自后世?”
“可以这么说。”
这一次,谭延襄彻底没有话说了,他怔怔坐在那里。
很多先前完全无法解释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有了一个更加荒唐的解释。
谭延襄猛地摇头。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世上岂有一瞬百年之事……”
年轻士兵这一次没有笑,屋里几个人都只是看着他。
谭延襄慢慢抬起头,嘴已经张的老大,过了很久,都没有合上。
(本书番外到此结束,后面开一本新的,随缘更新一些番外,就不影响大家看主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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