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站在巨大的尸首前,浑身上下有些脱力。
他只得轻轻地倚在了‘目不斜视’的白毛团子身上,并强行忽略了少女并不老实的小手。
他刚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眼神一凝。
脚下的泥水停住了流动。
不远处奇美拉尸身下方,一道暗红色的线从血泊里亮起。
细密的纹路沿着魔兽尚未冷透的血肉迅速蔓延,穿过被剑锋劈开的地面,在空地上勾出一个巨大的圆。
咚——
低沉的震鸣压过雨声,两半尸体齐齐一颤。
流淌的血倒卷而回,鳞片、骨骼与筋肉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下拖拽,转眼便沉进法阵中央那片漆黑之中。
“又……又怎么了?”
林恩眼角一抽。
‘……还真是熟悉的特效。’
‘这不就是前世那个死冯粪怪召唤师,每次转阶段的特效吗?
献祭场上的召唤物,然后再摇一批全新加强版小怪。
你知道林恩叔叔费尽心血好不容易把召唤师血条打到只剩1%,他突然抬手召了五个千万血的逼三狼是什么感受吗?
如今站在现场……
腥风扑面,血水倒流,连脚底的泥土都在随着法阵的脉动轻轻起伏。
‘现实里还搞得这么隆重。’
‘怎么,到现实就不用考虑什么美术经费和电脑配置,怎么显得装怎么来是吧?’
吐槽归吐槽。
林恩的面色却是一点点凝重起来。
那些彼此嵌合的暗红纹路在视野中逐渐分出层次。
转化血肉的外环,聚拢魔力的内环,以及最深处……那个正朝某个方向缓缓偏转的空间锚点。
‘哦~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一头五阶魔物,连同尚未散尽的灵魂与魔力被一并填进了法阵。
再加上施术者高超的造诣,这样的祭品,足以让地下深处那座沉寂的旧门……
短暂地睁一下眼。
至于门开以后……会有什么东西顺着这条缝挤过来。
林恩暂时缺乏亲眼鉴赏的兴致。
很可惜,眼前阵法的纹路充满着仓促,显然这并非幕后之人最初的打算。
又或是说……此时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谋划。
“林恩。”
艾琳轻轻喊了他一声。
在片刻的喘息后,【罪炎魔女的眷恋(金)】便成功发力,将林恩体内亏空的魔力疯狂的补充起来,男人的脸上也逐渐恢复了血色。
按理说,现在林恩至少一个人站直是毫无问题的,但架不住……
‘哎哟我的姑奶奶啊,你锁着我的手干啥子啊?’
身旁的少女挽着男人的胳膊,那股怪力死死地将男人锁住。
托在他腰侧的小手迟迟舍不得松开,见林恩望过来,甚至还眨了眨那可爱的大眼睛,一脸‘怎么了呀~’的无辜。
‘罢了!罢了!还是先看正事吧!’
林恩抬手,示意少女稍安勿躁。
‘既然教团你不按剧情出牌开始玩阴的了……那我又怎么可能不事先做好二手准备呢?’
随后他仰起脸。
雨丝从额前滑下,落进微微敞开的领口。
“老女人。”
少年朝着阴沉沉的云层,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了这么久,也该下来活动一下了吧?”
“……”
正在后退的学生们,动作齐齐一僵。
谁?
他在叫谁?
……
……
云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真是的。”
“刚刚还觉得弟弟你长大了,转眼就又开始说这种惹姐姐生气的话。”
细碎的星辉从云层里垂落。
一道修长的身影沿着光缓缓走下,裙摆掠过雨丝,衣角间浮动的银辉将昏暗的天色映亮了几分。
女人垂眸看向林恩。
眼尾微微挑起,唇边挂着那副熟悉的、捉摸不透的笑容。
“这么会使唤姐姐~”
她抬手一招。
林恩背包的扣带自行松开,一只银白纸鹤从里面探出脑袋,扑棱着翅膀,落向女人纤细的指尖。
与此同时。
法阵中央那条正在扩张的裂隙骤然停住。
卷到半空的血水悬在那里,就连沉下去一半的尸骨也被牢牢钉在原处。
“观……观星大贤者?”
有学生惊呼,终于认出了来者。
女人却只低头看着那只纸鹤。
纸翼完好,藏在折痕里的圣纹也完整得让她一时有些想叹气。
‘……居然真没用上。’
这东西原本是留给林恩保命的。
遇上超出能力范围的危险,便能护着他脱身,至少留出足够等她赶到的时间。
结果呢?
这小家伙把纸鹤揣在包里,自己提着剑,硬是把奇美拉给剖了。
她的目光越过少年,落在那条一直延伸到岩坡深处的剑痕上。
美目微微眯起。
‘这还真是……给姐姐准备了一个大惊喜啊……’
特么的老娘气死了!
赛娜你这野人何德何能能教出个这么好,还这么俊俏的小家伙呀!
……
前日,少年主动联络她的时候,她还在整理一份积压的观测报告。
“实践课?”
“林恩弟弟,姐姐记得……那是学院日常的教学安排吧?”
“会有些麻烦。”对面的少年说得十分笃定,“所以还请您亲自来一趟。”
她当时撑着脸,听得直想笑。
一年级的实战演练……请一位贤者跟着?
这小家伙对“大材小用”四个字,还真是有着独到的理解。
可偏偏自己还承着他一份情,再加上赛娜那个野女人……
若是知道自己明明听到了请求,却放任她中意的小家伙在学院里出了事,那她这个观星塔的大门就要和当年一样别想要了。
罢了~就当出门散散心。
于是她欣然地鸽掉了一帮老家伙惯例的学院例会,悠悠然来到了地下城模拟天幕的云层之上。
也在那里完完整整地看完了这场演练。
联络异常,魔兽聚集,奇美拉出现。
以及……林恩与艾琳,那场让她都渐渐坐直了身子的联手狩猎。
‘如果是当年的我和赛娜的话……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想法还没发散开来,女人心里便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做不到】
恐怕勉力支撑到增援抵达便已是极限了吧?
“还真是……后浪推前浪啊……”
纸鹤一直安静地待在背包里。
她也便一直按着那点即将出手的念头,望着少年把局面一点点握回掌心。
直到这道献祭法阵亮起。
藏在背后操线的人终于按耐不住亲自出手,露出了马脚。
……
贤者的指尖掠过纸鹤的羽翼。
送出去的东西,自然就归这小子。
既然他凭本事省了下来,她还不至于小气到伸手收回。
“收好哦,以后碰见大麻烦,可就不要再省着用了~”
纸鹤轻轻啄了一下林恩的额头,转身钻回背包。
女人这才垂下眼,望向脚下凝固的法阵。
唇边那点调笑也渐渐淡了些。
“居然还真有不开眼的老鼠……”
她蹲下身,裙摆在半空铺开,指尖轻轻碰上其中一道暗红的纹路。
“胆子还挺大,呵~就凭这种粗劣的把戏?”
细碎星光沿着血纹逆流,那条原本将祭品送往影渊的通路此刻在她眼中一寸寸显露。
转折,遮掩,用来混淆追查的虚假节点。
星光逐个越过,沿着尚未中断的魔力联系,探向更深的黑暗。
远处的操纵者显然察觉到了异常,法阵边缘几道纹路猛地开始熄灭。
想断开联系?
贤者轻轻弯起唇角。
“晚了。”
……
地下城深处,一间废弃的石室里。
高大的男人猛地抬起头。
兜帽擦过低矮的门楣,簌簌震落几缕灰尘。厚重的外衣将他从脖颈一直裹到脚踝,层层布料下,肩背仍旧宽阔得惊人。
远远望去,宛如一座披着衣物的铁塔。
此刻,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正死死按在面前的石台上。
皮革被撑得发紧,缝线间传出细微的撕裂声。
“……观星贤者。”
低哑的声音从领口后挤出,带着某种野兽磨动喉骨般的沉响。
她怎么会在这里?
区区一场新生的实践课……
竟还藏着这样一位人物!?
石台上的血纹骤然一亮。
一点银辉从暗红深处浮起,沿着他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轻轻攀了上来。
男人瞳孔猛缩。
咔嚓——!
整块刻着术式的石板被他一掌拍碎!
碎石迸射,鲜血从裂开的凹槽间溅上衣摆。他后撤半步,另一只手已经扣住腕间,用力一拽。
手套连同袖口被撕开。
浓密的灰黑色硬毛下,粗壮的腕骨微微扭动。
可那一点银辉依旧安稳地停在皮肤上。
“呃——!”
男人猛地弓起背。
圣洁的白光顺着手臂没入胸口,厚实的外衣下,几道用于掩藏气息的咒纹接连烧断。
焦臭味从领间溢出。
他踉跄着撞上墙壁,石砖被宽厚的肩背撞出几道裂痕。
男人挣扎的表情染上一丝疯狂,他当机立断地将自己的左臂狠狠斩落。
那顺着左臂一同袭来的白光这才停了下来。
兜帽随之滑落,露出覆着短毛的脸,以及唇下骤然呲出的獠牙。
一声压抑的狼嗥闷闷滚过喉间。
……
白光散去时,石室重新陷入昏暗。
男人扶着墙,胸膛沉重地起伏了两下。
嘴角溢出的一缕血,很快被他用拇指抹去。
伤势……勉强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可他低下头,脸色却愈发难看。
腕骨内侧,一枚细小的银色星纹正透过灰黑的毛发幽幽亮着。
“……”
男人的手缓缓攥紧。
被法术定位标记了。
方才那一下,甚至还留了足够让他站在这里……慢慢认清处境的余地。
纵使相距遥远,他也仿佛能听到那女人不屑的轻笑。
“你可要……再藏好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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