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从模拟天幕垂落，穿过摇晃的树冠，将尚未散尽的尘土一点点压回地面。

    那本是学院为历练学生设置的随机天气。

    课程结束以后，教授大概还会问起……面对突如其来的降雨，应当如何调整术式，又该怎样在湿滑的地形中保持阵形？

    可此刻，露比连这些最基础的答案都想不起来。

    她跌坐在泥里，仰着头。

    奇美拉正从尘雾中抬起身躯。

    雨水顺着鳞甲淌落，冲淡了鬃毛间的血。

    那颗狮首微微低垂，獠牙从翻起的唇边露出，呼出的热气散在满头的雨幕之中。

    太近了。

    她甚至能闻到那阵牙缝里漏出来的腥风。

    “……”

    少女撑住地面，想要站起来。

    掌心却在湿泥里滑了一下。

    膝盖磕上碎石，冰凉的泥水浸进袖口，连同那股寒意一齐爬进胸腔。

    ……

    “散开！”

    一名学长嘶声喊道。

    风障仓促撑起，挡住奇美拉俯首时压来的气流。

    下一瞬，青色的光幕便向内凹陷。

    他咬紧牙，双手握住法杖，额角暴起的青筋被雨水冲得发亮。

    再撑一下。

    至少让后面的同学先——

    咔嚓。

    风障连片刻都没撑住，应声碎裂。

    青年连退数步，撞倒了身后的同伴。法杖脱手，滚进积水，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一只巨爪从头顶的阴影中抬起。

    呼吸不由得猛地一滞。

    雨水沿着睫毛滑下，他甚至忘了眨眼。

    课堂上记住的防护术式，导师反复叮嘱的临阵处置，还有那些被郑重圈在书页上的求生要点……

    在那只巨爪面前……一切忽然都显得那么的遥远。

    他攥紧胸前的圣徽。

    ‘谁来……谁来……救救我？’

    胖教授？……甚至可能就是始作俑者，而霍恩教授那么久没讯息……他甚至不敢多想。

    在场的……其余学生？呵……想想也不可能吧？

    但即便如此，那点本不该存在的妄想却止不住的从心底不断钻出。

    ‘谁都好，谁都好！’

    他想要放声大叫，可恐惧却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只能挤出几声低沉的呜咽。

    “呜哇……啊……啊……”

    眼泪，鼻涕，混杂着雨水，挤成一张滑稽不堪的脸。

    幽绿色的瞳孔如鬼火般亮起，庞大的阴影罩住了眼前，他张皇的闭上了眼。

    “撕拉——”

    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我死了吗？

    痛苦，绝望，悔恨……复杂的情绪翻涌如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的心防。

    在死寂般的等待中，他的眼睛颤巍巍地睁开一条缝。

    然后看见了那往后数十年模糊不清，却又一直缠绕着他不放的梦魇。

    他看到小楼高的巨兽硕大的巨爪轰然断裂，滚落到一旁。

    殷红的血水凝稠成漩涡，随后又被稠密的雨帘冲刷得一干二净。

    磅礴的暴雨下，耀金色的火焰凭空升起，它贪婪地咀嚼着巨兽庞大的利爪，直至燃成一滩灰烬。

    “吧嗒——吧嗒——”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俊秀的金发少年的缓缓将长刀入鞘，凌冽的狂风将他的衣摆吹得呼啦作响。

    ……

    一簇火苗从积水里升了起来。

    赤金色的微光映进瞳孔，随即沿着地面疾驰，绕过散落的伤员，在众人身前骤然扬起！

    呼——！

    漫天的雨帘被蒸成氤氲的白雾，朝着昏暗的天穹逆流而上。

    “吼————！”

    奇美拉落下的巨爪撞进火光，焰环沿着鳞缝收紧。

    它吃痛抬首，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

    断裂的切口处血肉飞速蠕动起来想要愈合，却被缠绕上的火焰死死灼烧。

    想愈合？

    ……不许！

    一双长靴踏过了男人面前的积水。

    少年持剑站定。

    金发被雨沾湿了些，贴着俊秀的侧脸。

    制服被暴雨打断透视，贴在修长健硕的身材上。

    那道背影被被巨兽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显得如此的……

    单薄。

    ……

    铛——！

    银光从巨兽身侧掠过。

    奇美拉的蛇尾刚要绕过火幕，一柄长剑便迎面斩来，将它张开的毒牙狠狠磕向一旁。

    艾琳踏上断裂的树桩，借力跃起。

    银白长发甩开一串水珠，少女腰身在半空拧过，剑锋顺着蛇颈翻转的方向一路压下！

    鳞片飞溅。

    蛇首嘶鸣着缩回，粗长的尾巴将旁边一棵树拦腰抽断。

    林恩抬手。

    飞向人群的树干被风托住，在火幕外重重落下。

    “走！”

    卡洛琳趁机拉起露比，跟着众人退向两块巨岩后方。

    到了稍远些的位置，他们才终于看清——

    奇美拉身上……竟已经遍体鳞伤。

    胸腹焦黑，肩侧的鳞甲翻起，滴落的血被雨水冲成一道道暗红的细流。

    它在受伤，而让它变成这副模样的……

    露比抬起头。

    视线刚追上那道银白的身影，艾琳便已再次跃进了巨兽身下。

    随后……清澈的剑鸣在另一侧响起。

    “……诶？”

    少女的眼睛跟着转过去，却只捕捉到一蓬炸开的火星。

    快！

    太快了！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巨爪，蛇尾，交错的剑光。

    利爪与剑的碰撞简直谱成了合奏的乐章。

    眼睛刚勉强追上一道残影，另外几道攻势便已从余光里掠过。

    前一瞬，林恩还站在狮首正前方。

    下一瞬，他的剑已经贴住蛇尾，借着转身的力道，将那条粗长的黑影牵向岩壁！

    轰！

    碎石炸开。

    艾琳恰好踩过蛇尾扬起的位置，一剑切入奇美拉的前肢内侧。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连惊呼都来不及。

    “这……是剑术？”

    一名二年级生喃喃开口。

    自己苦练了数年的格挡、踏步、挥斩，在眼前这场厮杀中都能找到影子。

    可当它们以这样的速度衔接起来……

    他甚至无法判断，两人究竟是在进攻，还是在闪避。

    握剑的手忽然有些无处安放。

    比起剑法……那更像是舞蹈才对吧？

    任何的言语仿佛都苍白无力起来。

    ‘什么怪物啊……’

    ……

    林恩踏过泥水。

    袭来的黑光在视野里分出重叠的虚影，落点、轨迹，以及支撑术式的魔力节点，尽数浮现在眼底。

    【灼眼竖瞳（金）】

    三秒。

    这短暂的未来，已经足够他做出选择。

    无形之剑刺入黑光内部。

    术式崩裂的瞬间，【黎明誓约】斜斜上挑，带着剩余的冲击掠向天空。

    轰——！

    阴沉的天幕被照亮一瞬。

    众人本能地缩起肩膀，林恩却已经转腕，迎上紧随而至的巨爪。

    铛！

    剑身下沉。

    肩肘、腰胯与脚下的步调连成一线，将那股蛮横的力道沿着身侧送了出去。

    【成功招架。】

    【当前蓄势：340%。】

    ‘还不够。’

    蛇尾从背后袭来。

    林恩脚下一转，剑锋随身形回旋，恰好搭住蛇颈侧缘。

    刺耳的摩擦声中，毒牙擦过他的肩头，扑进了一团骤然升起的苍白火焰。

    【当前蓄势：360%。】

    魔力沿着手臂奔涌。

    虎口隐隐作痛，握着长剑的五指却越攥越紧。

    那份熟悉的、不断堆积的沉重感……正在刃上迅速成形。

    ‘还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