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颖忙着照顾任安宁,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多才睡。
听着父母卧室里的动静,任舟飞当然不好爬起来开电脑上网,只能躺在床上,信马由缰胡思乱想。
等到鸡啼东方白,任舟飞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去父母卧室,把他们的闹钟关掉。
每天早晨妈妈特地起来为他张罗收拾的那些事,他其实早就能自己干了。
热好牛奶带下去,这次难得他先到了一回,在院门口等了几分钟,心急火燎飞快蹬车子的陆蔓才出现在他视野里。
一晚上的时间其实已经足够他想清楚。当妈的嘛,难免会希望儿子拥有的都是最好的。反正到最后谁真的最好,终究还是他自己说了算。
把两人的早餐按照习惯摆好在车筐里,任舟飞好奇道:“昨晚没睡好吗?怎么看起来这么没精神?”
陆蔓扁了扁嘴:“本来都快睡着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起来数学有道大题的公式套错了,一着急,在床上翻腾了好久,下午放榜我都不敢去看了。”
任舟飞柔声安慰道:“模拟考为的不就是这个吗?你能想出来公式套错了,下次遇上类似的事情就不会错,这不就等于到高考的时候,起码赚了十来分吗?”
陆蔓忍俊不禁:“哪有你这样算的?”
说到底,能像任舟飞这样从模拟考中感觉不到半点压力的学生并不多。
即便如丁蕊那样的王牌尖子生,考试后对出一个小题的失误都能懊悔半天。
所以到了班里,三五扎堆的同学口中,最主流的话题还是模拟考。
任舟飞对此没什么兴趣,但举目四顾像他一样完全不把这场考试当回事儿的,附近就只有一个已经彻底自暴自弃的陈丽洁。
她今天没跟人换座位,就在任舟飞后头安安分分待着,此刻正在校服上动手脚,想把耳机从袖口里穿出来,好方便在上课的时候单手托腮偷偷听歌。
任舟飞忽然很好奇,如果以最戳陈丽洁弱点的方式,强硬下令,让她必须听话好好学习,高考至少过本科线……那由此开始的漫长折磨,还能不能让她痛并快乐着?
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对陈丽洁来说,学习的痛苦肯定不在她特殊癖好包括的范围内。
回想上辈子的阅片履历,也确实没见过哪家拍摄的玩法是摆出一本高数在桌上。
陈丽洁摆弄好袖口,抬头正好看见任舟飞在打量自己,抿唇甜甜一笑,晃了晃巴掌,像是在炫耀这方便上课摸鱼的小设计。
任舟飞冲她比个拇指,转身坐下。
正好江燕皱着眉进来。这个藏不住心事的直性子,明显是带了一脑子的问号来上学。
她刚坐下,任舟飞心里都还没数到三,她就开口了,嗓音放得很轻,都成了气声:“任舟飞,你爸做的生意和你有很大关系吗?”
任舟飞不想直说,老爸辞职创业纯粹是他望父成龙撺掇的,就打了个折中:“我爸跟我商量过,算是我们一起讨论出的方向吧。怎么了?你爸说什么了吗?”
江燕往桌子上一趴,成了教室里少数完全没有在想模拟考的人:“我爸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都那么晚也不说让我早点儿睡觉,一个劲跟我聊东聊西,一直在问你的事儿,连我打球输给你那次,都让我又讲了一遍,恨不得每个球的情况都告诉他。”
任舟飞隐约察觉到了点儿端倪,但没觉得会是什么坏事,随口笑道:“叔叔想知道,你就说呗。咱俩现在又没啥需要瞒着他的事。”
江燕没笑,挺不高兴的样子:“可我总觉得他在耍什么心眼。我最后还问他来着,我说这些事儿和做生意能有什么关系啊?
“他居然跟我说,这个可能对他和你爸的合作很重要。
“他不像是开玩笑。他后来还叮嘱我……哎呀,反正他醉得厉害,我感觉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看她脸上悄悄漾起来的薄红,任舟飞也知道江叔最后叮嘱的事儿,恐怕不是什么胡言乱语。
只不过江燕这次反应得快,及时刹住了车没说漏嘴。
整个早读,江燕看起来都神不守舍的,单词也没背进去几个。
下课铃一响,她就一脸严肃地扯了扯任舟飞的袖子,凑近低声说:“不行,我还是憋不住。我得先跟你讲好,要是我爸将来在做生意的事上,想把你扯进来。你可别因为我……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可别因为咱俩坐同桌关系好,就随便答应他什么。”
任舟飞有些不解,微笑道:“燕子,你都说了咱俩关系好。那我要是在什么事儿上能给江叔的生意帮一把,不是皆大欢喜吗?”
江燕急得桌子下面的脚都跺了一下:“不行,我都欠你多少了?要老这样,我还怎么……”
她说到这儿,突兀地往陆蔓那边瞥了一眼,话头也硬生生拐了个弯,“反正我不想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掺和进来,我想想就好烦。”
任舟飞笑道:“那就别想太多,好好复习吧。八字没一撇的事,你那么早担心做啥?再说,万一他俩真谈成了合伙做生意,我就算不帮你爸,还能不帮我自己的亲爹啊?”
江燕还是一脸别扭,看样子,得因为这个生她爸好一阵子气。
任舟飞大概能猜到她在恼火什么。身边这些他有兴趣深入了解的姑娘中,其实江燕才是最有少女心的那个。
和其他心理上比较早熟的女生不同,她的思春期直到最近才姗姗来迟。
这样一个家境优渥、人生顺遂的女孩,当然不愿意自己初开的情窦沾染上比杂质还要不堪的铜臭。
她很可能已经在后悔,跟父亲详细描述过任舟飞的情况。
任舟飞对此并不在意。他的思想观念早就已经是纯粹的大人形状,被冷漠的现实狠狠捶打过之后,他反而觉得掺杂了足够利益的关系更稳固可靠。
模拟考才刚结束,这一天的课基本就是针对卷子的各种讲解。
任舟飞对已经考过的题懒得再多投精力,就打开过往的笔记,按自己的计划向下一个阶段备战。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自习,是班主任镇场。
大家都知道,上晚自习前,公告栏上应该就能看到这次模拟考试的成绩榜,不免有些人心浮动。
他们班主任是个退休返聘的老教师,抓纪律并不是很上心,更乐意跟他们聊聊写作,推荐几本对高考成绩可能没什么帮助,但对人生会有不小影响的好书。
老爷子挺擅长心灵鸡汤,灌起来头头是道,借着模拟考的机会,又发表了一通关于目标啊、远方啊之类的演讲,最后还在黑板上写了一篇现代诗,不少学生认认真真地抄到了笔记本上。
任舟飞本来已经拿起了笔,但想了想之后,又搁下了。
他已经装不出会被这种东西触动的样子,就像他的心再怎么悸动,也不可能回到碰一下女生手指就会浑身发热的曾经。
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的时候,班主任背着手走到门口,忽然说:“任舟飞,出来一下。”
他们班上,包括纪律在内的各种杂事,都是由小班负责处理,所以这种单点谁的名字往外叫的事,通常都是那位年轻老师来做。
难得一次被老班点名,任舟飞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儿忐忑。
过去的时候,老班已经靠在栏杆上,神情慈祥,一如平常课间默默看着楼下孩子们闹腾的时候一样。
任舟飞轻轻喊了一声张老师,乖乖站在他旁边。
老班皱巴巴的脸转过来,看着他说:“一模语文试卷的作文题,是我出的。几个小年轻觉得人生的梦想这种题目太大,孩子们不好发挥。但我觉得,到了这个阶段,孩子们能真心实意的知道自己将来的人生想要什么,比一次两次考试能拿到多少分,重要得多。”
任舟飞暂时没听出老班想说什么,就还只是默默站着。
“几个重点的高分作文,我都看了看,你的作文,分数上比他们稍微差一些,但我还是专门挑出来,好好读了读。”
任舟飞有些不解,也诚实地用表情传达了自己的疑惑。
老班慢条斯理地继续说:“带过的学生那么多,什么奇怪的都遇到过。好几个监考老师都跟我反映,说你交卷子交得特别快,虽然都写完了,但几乎不怎么检查,会不会是自信心有点过剩?
“我没管你别的题答得怎么样,就先看了你写的作文。能不能跟老师说说,你人生的梦想,为什么会围绕着遗憾这个主题?”
任舟飞小心斟酌着词句说:“大家应该都会想要去过那种没有留下什么遗憾的人生吧。”
“但没有你写的那么感情强烈,甚至有点执着。如果不是出现在高中生的卷子上,我都不认为那是小孩子写的。”
任舟飞故作赧然,微微低头道:“可能我是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了吧。”
老班推了推眼镜,缓缓说:“真是那样倒好,但老师觉得,那股子老成劲儿,都有点沧桑的味道了。
“孩子,人生长得很,在什么年纪就想这年纪该想的,别觉得成熟太快是好事。马上你们毕业,上大学,工作,成家,养孩子……到老了一回头,才发现不过是一眨眼。
“少年意气,青春热血,鲁莽冲动……很多小缺憾,其实正是人生精彩的地方。追求完美是好事,但不要太执着。更重要的是,不要太自负。”
任舟飞摸摸脑袋,勉强为自己辩驳道:“我应该也还好吧?老师是觉得我有哪里太骄傲了吗?”
“自信过度,就是自负。高考这一仗,要毕三年甚至是十二年之功。你就是觉得自己已经答得非常完美,稍微多拿个十几二十分钟,检查一下有没有错漏,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任舟飞暗暗松了口气,纯讨论学习问题,他没什么好心虚的,就很诚恳地说:“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认真检查好再交卷。”
老班的目光重新投向院子里,缓缓说道:“重点不在提前交卷这件事上。这次模拟考,你的进步非常大,成绩有了飞跃式的提升。
“听说你在暗处学得很刻苦。老师特地叫你出来,就是希望你能记住,模拟考只是一次演习。演习的目的是发现问题,不要因为这次的成绩而过于自满。找对了方向,就要坚持走下去。
“人的一生很长,很难不留任何遗憾。但人年轻时用来学习的黄金时间很短,需要做的事也很简单,你完全可以做到不留遗憾。
“记住你的作文是怎么写的,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知行合一,明白了吗?”
任舟飞抬起头,笑着摆出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大声说:“明白了,谢谢老师。”
老班冲着身后摆了摆手:“进去复习吧,把丁蕊叫出来,我还有话要跟她谈谈。”
任舟飞走进去喊了一声丁蕊,指了指班门口。
丁蕊一脸疑惑地放下笔记本,快步走了出去。
任舟飞刚回到座位,江燕就一脸担心地凑过来:“老班叫你干什么呢?不会是模拟考你玩儿砸了吧?我听他们说你交卷特别早,都是一个多小时就跑了,因为这个挨熊啦?”
任舟飞笑道:“算是吧,有交卷早的原因。”
江燕懊恼地皱起了眉:“你说你答得稀里糊涂,还非要跟丁蕊打什么赌啊?人家这次的目标是年级第一,要争取杀进市里前十的。你要赢,得考进年级第五啊。咱班里的第五你拿到过没有?”
陆蔓在前面扭过头小声说:“那倒是拿到过,有两次月考,他拿过班级第四和第五。”
看江燕露出一脸那还有希望的样子,任舟飞问道:“就这么怕我输啊?也没下什么很了不得的赌注吧?”
江燕撇了撇嘴:“咱们学习委员认真起来跟个小疯子一样,你要听她指挥复习,保准得钻到题海里变成个小书呆子。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也放轻了些:“你平常要是听陆蔓的安排去干点儿什么,我就觉得挺自然的。但一想你要听丁蕊指挥,我就打心眼儿里觉得别扭,浑身都不得劲儿。”
不多时,丁蕊也回来了。
她的表情看起来怪怪的,既高兴又困惑,好似老班在外面表扬她这次模拟考成绩的同时,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
丁蕊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是包括陈丽洁在内的成绩单尾部代表团。
陈丽洁满不在乎地站起来,把袖口的耳机收了收,磨磨蹭蹭排在最后一个走了出去。
这一波出去的人最多,用的时间却最短,顶多两三分钟,就都陆陆续续回来了。
可能班主任年纪确实已经不小,懒得再在朽木雕花上浪费太多时间。
陈丽洁被额外留了一会儿,晚回来了一分多钟,进来的时候气鼓鼓的,像是很不甘心,眼眶都有点儿发红。
任舟飞很想问她一句,老班都说你什么了?但还没开口,那个瘦瘦高高的老头已经走了进来。
“想来同学们都已经知道,晚自习前,模拟考的成绩就会张榜。
“有人发挥得很好,有人发挥得差一些,不过都不要紧。模拟考是为了演习,为了找问题,为了纠正错误,为了让大家在高考的时候能够拿到更好的成绩。
“本来在这种时候呢,我不想单独针对某个人提出表扬或批评。但这次模拟考,确实有两位同学的发挥非常非常不错,已经到了让我不单独表扬一下,会觉得对不起他俩的程度。
“一个呢,就是咱们的学习委员丁蕊。丁蕊这次的发挥非常出色,她不光拿下了咱们学校的年级第二,还在全市的所有高中里,拿到了第五名。”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讶的赞叹声。
滏南的重点高中有四家,四中不论数字还是排行,都是垫底。
年级第二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全市第五,可绝对是她截止目前的最好发挥。
而且老班这说法就意味着,这次一模的全市前五,四中居然占了两个。
“另一个我要表扬的呢,就是任舟飞同学。他的进步非常大,取得的成绩也堪称惊艳。所以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他,戒骄戒躁,切勿自满。希望第二次、第三次模拟考和最后的高考,你都能保住全市第一的位置。好,就说这些,回家的同学路上注意安全,下课。”
老班拿起教案,背着手慢悠悠走了出去。
四面八方的视线都集中在任舟飞身上,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空降过来的大熊猫。
他站起来,装作收拾东西的样子,扫视了一圈。
陈丽洁托着腮笑吟吟看着他,先前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脸上尽是不加掩饰的崇拜和理所当然。大概全班唯一一个不对这结果感到意外的,就是她。
陆蔓咬着下唇,神情复杂,像是还在担心,运气都用到考试上,会不会又要在别的地方倒霉?
江燕则惊讶成了一个可爱的傻妞,让人很想往她张开合不拢的嘴巴里塞点儿什么。
任舟飞最后看向了丁蕊。
没想到,丁蕊趴在桌上,双肩一抽一抽的,哭了。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36页 当前第
35页
目录 上一页 ← 35/36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