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澜知道那块奖牌意味着什么。

    她跟了队长好几年。

    她见过队长在训练间隙拿出那块奖牌看一眼然后继续训练的样子。

    她知道那块奖牌就是队长的命。

    现在队长要把那块奖牌扔进海里。

    她想过去，她想冲过去抱住队长，把奖牌抢下来。

    然后对她说“你是最棒的”。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自己过去估计也会同样被赶走。

    队长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队长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喂，局长……”

    就在沈澜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局长”。

    这可是将她给吓了一跳。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局长的话从听筒里传过来，每一个字都砸在她的耳膜上。

    她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那种兴奋来得很快，很猛，把她之前所有的焦虑和担忧全部冲散了。

    “局长，我知道了！你不要挂！我把电话给她！”

    沈澜对着电话那头喊了一句。

    然后攥着手机冲向了站在甲板边缘的鱼幼薇。

    她的脚步在甲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她的呼吸因为跑得太快而变得又短又急。

    她冲到鱼幼薇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了两下。

    然后抬起头，把手机举到鱼幼薇面前。

    “队长！”

    鱼幼薇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沈澜那张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声音依然冷淡而空洞。

    “我想静静。”

    “局长找您！”

    沈澜把手机又往前递了一点，差点怼到鱼幼薇的脸上。

    “他有非常重要的话跟您说！”

    鱼幼薇的身体抖动了一下。

    那种抖动从肩膀开始，沿着脊椎往下，一直传到指尖。

    她低头看着沈澜手里那部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亮着的通话界面。

    上面显示的名字是“局长”。

    如果你要问她，她人生的贵人是谁，那局长毫无疑问就是她最大的贵人。

    如果没有局长，她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个地位。

    当年她从警校毕业，考了三次都没进镇虎局。

    第四次的时候，是局长在面试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他问她：“如果打不过怎么办？”

    她回答：“那就接着打。”

    他问她：“如果一直打不过呢？”

    她回答：“那就练到打得过为止。”

    他笑了，然后在她的档案上写了一个字——“录”。

    从那天起，局长就一直罩着她。

    给她机会，给她资源，给她撑腰。

    她每一次立功，局长都会在电话里说“小鱼，做得不错”。

    她每一次犯错，局长都会在电话里吼她。

    但吼完之后从来不会真的处分她。

    她知道，局长把她当成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咬了咬唇，从沈澜手中接过了电话。

    她把手机贴到耳朵上，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攥得很紧。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开口了。

    “局长。对不起。我失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种她试图压住但压不住的哽咽。

    “给你丢脸了。我很抱歉。回去后我就写辞职报告。”

    “对不起。”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

    之前她可是信誓旦旦地对局长说，一定会抓住面具杀手。

    发生任何事情，自己来承担。

    结果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只是自己丢脸，自己还让整个镇虎局丢了脸。

    成为了所有人的笑柄。

    网上那些弹幕她虽然没看，但她能想象到那些人在说什么。

    他们会说“镇虎局就这点水平”，他们会说“鱼幼薇就是个笑话”。

    他们会说“她那张冠军奖牌是买的吧”。

    不出意外的话，局长现在是来兴师问罪的。

    自己也不会反驳。输了就是输了，她认。

    但是接下来局长的话，让她愣了一下。

    “鱼幼薇，你知道当初在那么多的竞争者当中，我为什么选择你吗？”

    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有力。

    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认真。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局长要说什么。

    “不是因为你的实力。你的实力在那一届的考生里排不进前三。不是因为你的背景。你父亲虽然有名，但跟我没什么交情。”

    “我选择你，是因为你那坚韧不拔的性格。”

    局长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

    然后他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更重。

    “你跟我很像。像我年轻的时候。遇到任何事情，不抛弃，不放弃。”

    “打不过就练，练完了再打。摔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认真变成了一种怒其不争的生气。

    那种生气从电话里冲出来，砸在鱼幼薇的耳朵上。

    “所以，现在一个小小的挫折，就把你打败了吗？告诉我，鱼幼薇！”

    鱼幼薇攥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她感觉自己的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但她拼命忍住，没有让它掉下来。

    “局长，我……”

    “现在不要说其他的。”

    局长打断了她，语速变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安然、孟尝、鬼火……他们都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能赶到你那边。”

    “今晚十二点之前，所有的压力我给你顶住。那些记者、那些舆论、那些上面的问责，全部我来扛。”

    “你什么都不要管。”

    他停了一下。

    那一秒钟的沉默里，鱼幼薇听到了电话那头局长急促的呼吸声。

    他在走路，他可能在从办公室往某个地方赶。

    他在替她挡事情。他在替她争取时间。

    “他能从你手中逃过第一次。”

    局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字一字地。

    像是在往她的骨头里钉钉子。

    “但我相信，他逃不过第二次。”

    “你是我镇虎局，最强王牌！”

    “鱼幼薇，大声地告诉我，你，行不行？”

    鱼幼薇攥着手机，站在甲板的边缘。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她的战术服还没有干透。

    她的屁股还在隐隐作痛。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块冠军奖牌，奖牌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

    海风从她身侧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吹回去。

    她看着前方那片海面，看着那些翻涌的浪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行。”

    那个字从她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

    但那个字很硬，硬得像是一块被烧过的铁。

    鱼幼薇挂断电话之后，整个人站在甲板的边缘。

    海风把她湿漉漉的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那片海面，但目光已经和几分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几分钟之前，那双眼睛里是空洞的、失焦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东西。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很硬，很冷，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她把手机还给沈澜的时候，手指在手机边缘用力按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之外的宋道山。

    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重新站起来的重量。

    “师兄，帮我一个忙。”

    宋道山站在那边，刚才他一直在旁边看着师妹打电话。

    他听不到电话那头局长说了什么，但他能看到师妹的表情变化。

    从死灰到有光，从空洞到聚焦，从一潭死水到一把出鞘的刀。

    他看到师妹挂断电话之后转过身来的那个瞬间，

    他知道，那个他熟悉的师妹回来了。

    “尽管说师妹！”

    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青紫和肿胀还在。

    左眼依然半眯着，嘴角的血痂还没有掉，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变了。

    刚才那个垂头丧气、一瘸一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师妹的宋道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