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共和新路。

    晚上八点多，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

    一家叫“老正兴”的饭馆里，靠墙角那张桌子坐着两个人。

    许文强和丁力。两人面前摆着两碗阳春面，一盘炒猪肝，一碟花生米，还有半壶黄酒。

    丁力吃得快，面已经见了底，正拿筷子夹猪肝往嘴里塞。

    许文强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瞟着门口。

    他们来闸北三天了。从沪西那边过来，想看看这里的码头有没有活干。

    闸北比沪西大，机会多，可人也杂。三天里换了两个落脚的地方，今天刚在这家饭馆对面租了间阁楼。

    “文哥，吃啊。”丁力嚼着猪肝，“这家的猪肝炒得嫩。”

    许文强夹了一筷子，没往嘴里送，筷子停在半空。

    门口进来七八个人，短打打扮，手里提着棍子，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

    他们进来后没坐下，站在门口两边，像是在等人。

    许文强放下筷子。

    “丁力。”

    丁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里还在嚼。他咽下去，把筷子放在桌上。

    “又是猛虎帮的？”

    许文强没回答。他认出了门口那个黑脸汉子。梁伟超。谢冠鸿的头号打手。

    上个月在宝山路上，他们跟猛虎帮的人打了一架，砍伤了对方五个人。

    梁伟超当时没在，后来放话要收拾他们。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门口的梁伟超也看见了他们。他没急着动手，先让几个人把饭馆前后门堵了。

    饭馆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见这阵势，缩回去了。

    几个正在吃饭的客人放下碗筷，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跑堂的伙计躲在厨房门口，不敢出来。

    梁伟超这才往里走。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

    从后门又涌进来十几个，手里拿着砍刀、铁棍、板凳腿。二十多人，把饭馆中间的空地站满了。

    许文强站起来。丁力也站起来。两人背靠背，许文强顺手抄起一把椅子，丁力从桌上摸了个空酒瓶。

    “许文强，丁力。”梁伟超站在人群前面，“鸿爷说了，请你们去坐坐。”

    丁力把酒瓶在桌角一磕，瓶底碎了，剩个尖茬。

    “请？带二十多个人来请？”

    梁伟超没理他，一挥手。

    二十多人同时冲上来。

    饭馆里瞬间炸了。许文强抡起椅子砸过去，前排两个被砸中，往后倒。

    后面的人踩着倒下的人继续冲。许文强又抡了一下，椅子腿断了一根，他干脆把椅子整个推出去，撞翻三个。

    丁力那边更猛，碎酒瓶扎在一个人的胳膊上，那人惨叫一声退下去。

    丁力又抄起一张长凳，横着扫了一圈，逼退四五个人。

    可人太多了。二十多人把两人围在中间，刀棍齐下。

    许文强砍倒一个，后背上挨了一棍，往前踉跄两步，又踹翻一个。

    丁力砍翻两个，左胳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他骂了一声，踢翻面前的桌子，桌子撞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压在墙角。

    梁伟超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有点意外。上次在宝山路，这两个人没这么能打。

    才过了一个月，实力涨了不少。二十多人围攻，居然还能撑这么久。

    许文强那把手砍刀使得又稳又狠，专往手腕和膝盖招呼。

    丁力更野，什么顺手抓什么，板凳、酒瓶、桌子，砸得他手下不敢靠太近。

    又过了几分钟。地上躺了七八个，剩下的还在往上冲。许

    文强的刀砍在一个人的刀上，震得虎口发麻。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丁力的后背。

    “强哥，后面！”丁力喊。

    许文强回头，一个猛虎帮的人举着刀劈下来。他侧身躲过，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可就在他转身的工夫，梁伟超动了。

    梁伟超从人群后面冲进来，脚步很快。

    许文强刚踹翻面前的人，还没来得及收腿，梁伟超已经到了跟前。

    一拳砸在许文强肋下，许文强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梁伟超跟着又是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上。许文强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

    “强哥！”丁力吼了一声，想冲过去。

    梁伟超已经转过身，朝他来了。丁力顾不上许文强，举起手里的半截板凳腿迎上去。

    两人交手几个回合，丁力的板凳腿被梁伟超一脚踢飞。

    丁力赤手空拳，往后退了两步，抄起一张桌子上的铁锅，照着梁伟超的头砸下去。

    梁伟超偏头躲开，铁锅砸在他肩膀上，他疼得皱了下眉。

    丁力确实能打。梁伟超心里承认。一对一，他可能不是这个丁力的对手。可他不是一个人。

    “一起上！”梁伟超喊。

    剩下十几个手下从两边围过来。丁力前后受敌，挡了前面挡不了后面。

    一根铁棍砸在他膝盖上，他腿一软，单膝跪下去。

    两个人上来按住他的胳膊，又有两个人按住他的腿。

    丁力拼命挣扎，挣开一只手，一拳打在一个手下的脸上，那人鼻血飞溅。

    可更多的人压上来，把他死死摁在地上。

    许文强也被人按住。他太阳穴挨了那一拳后，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使不上劲。

    两个猛虎帮的人拿绳子把他手反绑了。

    丁力那边也被绑了，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立刻红了一圈。

    梁伟超走到丁力面前。

    丁力仰着头瞪他，膝盖跪在地上，胳膊被反绑在身后。

    “梁伟超！有本事跟老子单挑！带一群人算什么本事！垃圾！”

    梁伟超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

    丁力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流出来。他转回头，还是瞪着梁伟超。

    “带走。”梁伟超甩了甩手，“鸿爷想见他们两个。”

    许文强和丁力被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架一个，往门口拖。

    经过饭馆门口的时候，许文强看了一眼柜台后面。

    老板缩在下面，只露出半张脸。跑堂的伙计躲在厨房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

    几个没跑掉的食客蹲在墙角，抱着头，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