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泱泱的人群冲出前院，直接在大门口列开阵势。

    背着双手的李茂实，迈着四方步跨出门槛，下巴高高扬起，张口便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官乃工部营缮司正六品主事李茂实！哪个活腻歪的敢杀本官的人，给本官滚出……”

    最后一个来字，硬生生卡在了他的嗓子眼里。

    越过站在前面的周武，李茂实的目光落在了那匹高头大马之上。

    看清马背上那张阴柔面孔，以及那身在大乾代表着阎王催命的暗红色蟒袍后，李茂实像是迎面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当场僵住。

    再看后方，两百名身穿黑甲的神机营士兵，手里端着黑洞洞的燧发枪，正冷冷瞄准着他们。

    西厂！

    神机营！

    雷化田！

    李茂实脑中轰然作响，全身血液霎时凉透。

    他本就是京官外派，又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位最近在京城杀得人头滚滚，甚至将孔家和严党连根拔起的西厂提督！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李茂实，两条腿肚子顿时抽起了筋，膝盖随之一软，险些当场瘫倒，幸亏身旁的师爷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臂。

    雷化田将擦净的长剑送回鞘中，随手把染血的帕子扔在王麻子的无头尸身上。

    居高临下的看着面无人色的李茂实，他语气平淡，字里行间却透着寒意。

    “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抬手指了指大库内停放的几百辆大车，雷化田微微眯眼。

    “怎么，这些车，咱家今天带不走？”

    冷汗顺着李茂实的鬓角不断淌下，后背的官服顷刻湿透。

    他哪里还敢说出半个不字。

    连三品大员到了雷化田面前，都是说杀就杀，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主事，人家想捏死他，根本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麻烦！

    扑通一声，李茂实直接推开师爷，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他顾不得地面残留的血水，砰砰砰便磕了三个响头。

    “下官有眼无珠！不知道是雷督公大驾光临，一时冲撞了督公，下官罪该万死！”

    李茂实脸上硬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带得走，当然带得走！这本来就是运往边关的物资，督公既然亲自来提，下官……下官哪里敢拦！”

    话音未落，他便回头冲着那群发愣的护卫咆哮起来。

    “一个个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库门全部打开，帮兵部的军爷们把车套好，送出城去！”

    李茂实心中的算盘，已经飞快拨动起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

    雷化田带着神机营过来，摆明了就是要强行提车，自己现在认怂，把车交出去，对方拿到东西，多半也会直接离开。

    至于粮食被掉包之事，只要车队离开昌平，途中再出些岔子，到时候将罪责推到周武等押运官兵头上，再让京城的大人物在朝堂运作一番，他未必不能脱身！

    护卫们慌忙扔下兵器，手忙脚乱的跑去推开库门。

    仍跪在地上的李茂实，偷偷抬起眼皮看了雷化田一眼，本以为自己如此识相，这尊煞神应该会直接带车离去。

    可雷化田始终没有动。

    翻身下马后，他一步步走到李茂实面前，皂靴踩过血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李茂实的心脏，也随着这阵脚步声疯狂跳动起来。

    “车，咱家当然要带走。”

    停在李茂实面前的雷化田微微俯身，盯住他的双眼。

    “不过走之前，咱家还有句话，想问问李大人。”

    “督……督公请问，下官一定知无不言！”

    李茂实的声音止不住的发颤。

    “这批物资，是主子爷金口玉言，亲自批给塞北互市救急用的。”

    雷化田语气很轻，目光却越来越冷。

    “你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把车扣在昌平，还将里面的十万石精米换成发霉的陈粮？说吧，究竟是谁指使你干的？”

    轰！

    李茂实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浑身上下也剧烈发抖。

    他怎么会知道？！

    粮包明明封得严严实实，雷化田才刚到大库门口，甚至连库门都没进去，怎么就知道里面的精米已经换成了霉米？！

    顷刻间，恐惧彻底吞没了李茂实的理智。

    可他脑中仅存的一丝清醒还在提醒他，绝不能将背后的户部赵侍郎和京城那群勋贵供出来！

    一旦将他们供出来，根本不用西厂动手，他全族老小今晚便会暴毙，可要是自己将罪责全部扛下，以贪墨之罪论处，顶多也就是罢官流放，背后的大人物看在他死咬牙关的份上，一定会想办法捞他出去！

    念头急转之下，李茂实狠狠咬牙，哭喊着再次磕起头。

    “督公明鉴！没……没人指使下官，全是下官一个人鬼迷心窍，见财起意！下官看这批精米成色实在太好，就私自做主掉包了一部分，想卖点银子补贴家用……下官知错了！下官马上把换下来的精米全都补齐，求督公饶命，饶命啊！”

    雷化田看着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李茂实，嘴角缓缓浮起一抹讥讽。

    补贴家用？

    四万石精米，十万斤茶砖，他区区一个六品官，拿什么吞得下？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替背后那些人顶罪，简直蠢得无可救药，不过他既然已经认罪，那便足够了，剩下的线索，等进了西厂诏狱，上了刑架，自然不怕他不吐出来。

    “行，既然李大人如此有担当，那咱家便成全你。”

    直起身后，雷化田随意挥了挥手。

    “来人，把李茂实给咱家锁了，连同大库里的账房和师爷，一个都不许漏，全部带走！”

    早已等候在旁的西厂番子立刻扑上前，铁链哗啦作响，直接套上李茂实的脖子，又将他的官帽一把扯掉。

    “督公！督公饶命啊！”

    李茂实这下彻底慌了。

    站在旁边的师爷见状，连忙硬着头皮上前，拱手大喊。

    “雷督公，且慢！李大人乃是朝廷正六品命官，就算真有贪墨之罪，按照大乾律例，也该先由都察院核查，再移交刑部和大理寺会审！您手里既没有三法司公文，也没有明发圣旨，就这样直接锁拿朝廷命官，实在……实在不合礼制，更有违祖宗规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