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披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棉袍，领口沾满融化的雪水，脚下马靴也全是泥泞。

    “主子爷，奴才回来了。”

    雷化田声音沙哑，呼吸急促，显然一路未曾停歇。

    猛然睁开双眼，陈宇的眸中闪过逼人的寒光。

    “查出什么了？”

    雷化田满脸杀意，话音又冷又沉。

    “回主子爷，全查清楚了！”

    “那支车队，压根不是因为风雪被阻！”

    “通州官仓发运的极快，早在五日前，车队便已经进了昌平大营，可一到昌平，整支车队就被人强行扣下，半步都走不了！”

    微微眯起眼睛，陈宇盯住了雷化田。

    “被扣了？”

    “谁扣的？”

    深吸一口气，雷化田的神情有些阴沉，语气中更带着几分荒谬。

    “是工部的人！”

    “工部？！”

    陈宇眉头紧皱，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工部主管营造、修路、开矿，这批互市物资，是户部拨粮、兵部押运、内务府督办，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他们凭什么扣车？”

    “回主子爷，由头找的倒是冠冕堂皇！”

    冷笑一声，雷化田从怀中摸出一份沾着泥印的抄录公文，双手奉上。

    “工部派驻昌平的官员说，互市车队体量太大，所用车辆又全是大乾官造的重型双辕大车。”

    “他们借口察验器械、防微杜渐，非说运粮运茶的车辕底下装着暗格夹层，里面可能私藏违禁的精钢利刃、火药火器，怕有人借互市之名走私军械，资助草原蛮夷为患！”

    “就这么着，工部直接调动昌平大营的差役和工匠，把大半车队强行扣进工部大库，还说要逐车拆卸验查，重新核准车轴受力，免的压坏官道！”

    荒谬，实在荒谬至极！

    听完此话，陈宇胸膛微微起伏，脸上的怒意却渐渐沉了下去，只剩浓重的讥讽。

    好一个借口！

    防范走私军械，保护官道？

    这帮读书人出身的官僚，想给人扣帽子的时候，哪怕拿出三岁小孩编的鬼话，也能盖上朱砂大印，把它变成铁案。

    “还有呢？”

    陈宇盯着雷化田，已经察觉这件事绝不止于此。

    “雷化田，物资查验的如何？十万石精米、二十万斤茶砖，可还在库里？”

    听见这话，雷化田脸色更加难看，牙齿都咬的发紧。

    “主子爷圣明！这才是那帮狗东西最该千刀万剐的的方！”

    “奴才带人潜入昌平大库，暗中清点了一遍，结果发现……那批物资，根本对不上数！”

    压低嗓音的雷化田话中带颤，脸上的杀意却越来越重。

    “本该有十万石通州官仓的上等精米，可大库里实际存放的……满打满算，只有六万石，整整少了四万石！”

    “至于那二十万斤茶砖、五千口铁锅、三万匹防寒粗布，更是被他们克扣了一半！”

    “大库后面的车马日夜不停，大批精粮茶砖，早在前几日便趁着夜色运走，又换成掺着泥沙谷壳的霉米，有些甚至被分散运去了直隶各的的私人粮栈和庄园！”

    “砰！”

    一掌重重拍上龙案，巨响顿时震彻空旷的偏殿，案上的砚台被震的跳起，墨汁四处飞溅。

    四万石精粮，还有一半的茶砖铁锅！

    那是陈宇踏平大漠，用数万将士的性命换回来的战果。

    那也是他站在狼居胥山之巅，亲口向整个塞北数十万归降牧民许下的天子诺言。

    边关正逢大白灾，冰天雪的之中，还有多少妇孺等着这批粮食活命。

    若让这批掺了沙子的霉米运到张家口榷场，草原各部又会如何看待大乾？

    他们只会认定，大乾皇帝口蜜腹剑，给出的东西，连施舍猪狗都不如。

    积压在塞北蛮夷心中的野性和仇恨，也会再次被挑起。

    到了那时，北疆必将烽烟再起，大乾百姓又要遭受战乱。

    反倒是京城里这群脑满肠肥的蛀虫，不但能把四万石精米倒卖变现，还能趁机跳上朝堂，弹劾互市之策祸国殃民，逼迫皇帝废掉新法，重回旧制。

    “好胆……”

    两个字被陈宇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低沉的令人心惊。

    他的眼中已经看不见怒火，只剩一片冷意。

    “谁扣的车？”

    陈宇直直盯住雷化田。

    “谁下的令，谁押的封条？把名字给朕报上来！”

    头皮一紧，雷化田立即答道。

    “是工部营缮司主事，李茂实！”

    李茂实？

    陈宇微微一怔。

    竟然只是一个正六品主事？

    在京官遍的的顺天府，区区一个六品小官，充其量只是跟在部堂大员身后，跑腿打杂的角色。

    “李茂实？”

    陈宇连连冷笑，眼底愈发幽暗。

    “区区一个正六品的营缮司主事，芝麻绿豆大的官阶，连上朝站班，都只能排在皇极殿门槛外面吃风！”

    “他有几个脑袋？”

    “就算借他八百个狗胆，他也绝不敢擅自扣留天子亲批的十万石军资！”

    “他背后若是没人递刀，没人替他撑着这把大伞，就凭他，也敢当这个出头鸟？！”

    大殿内，杀意渐渐弥漫开来。

    心领神会的雷化田把声音压低了几分。

    “主子爷，奴才查过，这个李茂实是直隶保定人，当年考中进士时，主考官……正是已故的前任工部尚书！还有，他的姻亲就在通州大营当差！”

    “又是那群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世家旧党。”

    缓缓从龙椅上站起来的陈宇，没有追问李茂实背后究竟站着哪位阁老，又或是哪位尚书。

    不必问，也不重要。

    在大乾这盘棋上，胆敢把手伸向国门命脉的人，不管是一品大员，还是六品走狗，在陈宇眼中都只有一个身份~

    死人！

    “雷化田。”

    陈宇的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奴才在！”

    “传朕密旨，去神机营调两百名全副武装的火器手，配上快马，备足散弹与铅弹。”

    缓缓拔出腰间天子剑，惨白剑光映在陈宇脸上。

    “明日破晓，由你亲自带队，领西厂缇骑和神机营，直扑昌平！”

    “还有先前负责押运车队、被扣在昌平受辱的军官，也一并带上！”

    长剑归鞘，一声清脆的铮鸣响彻大殿。

    “到了昌平大库，不必跟那个李茂实废话半句！”

    “谁扣的车，谁封的库，就当场给朕砸开大门！被扣的大车、粮食和茶砖，一粒都不能少，全部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