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顺盘膝坐在安顺云宫的白玉蒲团上。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道人影迈过门槛。那人相貌、衣着与他一般无二。

    星辰武身走到近前，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交代，身形直接溃散，化作漫天星辉，顺着陈安顺的眉心钻了进去。

    陈安顺闭着眼，消化着星辰武身这万年来积攒的记忆。

    除了紫薇帝宫那些繁文缛节，剩下的多半是在红水晶云宫里和雪莉的拉扯。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些无关紧要的杂念抛开。

    道种境成了。

    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当年在蚀骨荒城城主府时的光景。

    那时候，诸葛琥摇着那把破羽扇，指着地图给他画了一张大饼。

    “真仙无敌，攻拔十城，借势成金仙。”

    诸葛琥当初的话言犹在耳。

    如今蚀骨荒城是回不去了，但他在外头打下的基本盘，早已超出了最初的预料。

    蚀骨荒城、天市星城、神骸文明的甲下圣城、械灵文明的零号机枢，再加上八荒武域外围的无丑星。后来虫魔文明崩塌，又顺手捞了青禾仙城和万蛊魔城。

    满打满算，手里正好捏着七座城池。

    陈安顺手掌撑着膝盖站起来。

    “还差三座。”

    七座城供养他一个道脉境，花了万年才摸到道种境的门槛。

    要跨过那道天堑成就金仙，底蕴还是单薄了些。凑齐十城，这法子当年玄檀金仙也亲口提过。

    既然老前辈懂行，自己干坐着瞎琢磨也没用，直接去问。

    陈安顺单手掐出个法诀。

    顺遂大道的空间法则在指尖流转，前方的空气像水波一样荡开，划出一道半丈宽的通道。他一步跨进去。

    南堇仙洲以北的海域。

    终年不散的灰白浓雾罩着这片死气沉沉的海域。

    海面之下，庞大的星陨神朝遗迹静静蛰伏。

    一百零八座残破的城池连成一片，在海底散发着幽冷的光。

    主城大殿深处。

    玄檀金仙盘膝坐在半空。

    他面前悬着一块巴掌大小、散发着刺目银光的晶体，那是他当年从阿桑布手里抠出来的三分之一天地道格。

    老头子死死盯着那块道格。

    眼窝深陷，头发比万年前还要枯黄几分。

    他抬起手，雄浑的金仙法则化作丝线，试图往那道格里钻。可那些法则刚触碰到银光，就被硬生生弹开。

    玄檀叹了声气，手掌攥成拳头，重重砸在腿上。

    万年。

    整整一万年，他连眼皮都没合过，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这三分之一的天地道格硬是像块茅坑里的石头，油盐不进。

    除了让他这具金仙之躯的“金性”稍微厚实了一层皮，对突破大罗的感悟，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资质不够。所谓的大罗之姿，真不是靠熬时间就能熬出来的。

    正心烦意乱的时候。

    大殿外的防御禁制晃动了一下。

    一道极其熟悉、又极度张扬的空间波动直接穿透了死海的海水，落在了主城广场上。

    玄檀把道格收进袖口，脸皮直抽。

    “前辈，小子陈安顺前来拜见。”

    声音顺着大殿的门缝钻进来，中气十足，还带着几分闲散。

    玄檀没动地方，隔着厚重的石门，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又是你这小子。我这星陨神朝在外界看来是鬼城，活人避之不及。在你这里倒成了后花园？想来就来？”

    石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拉开。

    陈安顺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青布长袍，也没客气，直接走到大殿左侧的客座旁，扯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前辈这地方清静，小子这不是惦记您，特意来看看。”陈安顺端着茶杯，笑呵呵地接话。

    玄檀从半空落回地面，刚准备开口讥讽两句这小子脸皮厚。

    话到嘴边，卡住了。

    老头子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视线死死钉在陈安顺身上。

    金仙的神识何等敏锐。

    陈安顺虽然没有刻意张扬，但他刚突破不久，法则运转之间，那股属于道种境独有的圆满道韵，像一根刺，直直扎进了玄檀的感知里。

    “你……”

    玄檀指着陈安顺，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两下。

    “你什么境界？”

    陈安顺放下茶杯，掸了掸袖口。

    “运气不错，刚成道种境。”

    玄檀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放屁！”

    他平日里端着的金仙架子也顾不上了，破口大骂。

    “老夫看你才像吞噬进化的虫魔！万年前你从我这走的时候，刚跨进道脉境不久。这才一万年！你当真仙的门槛是泥巴捏的？”

    他大步走到陈安顺跟前，上下打量，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你干什么了？你难道跑回虫魔大陆，连着抢了七八座城池？把那里的地皮刮干净了？否则绝不可能有这等变态的信仰底蕴！”

    陈安顺连连摆手。

    “前辈谬赞了，区区道种境，在您这金仙巨头面前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平缓下来。

    “虫魔大陆那边太乱，大势力盯着，我就拿了两座城，见好就收。主要是我们顺遂盟邦在其他大陆也铺了些场子。这万年来，我那帮兄弟办事还算得力。大道传承扎下根，信众多了，修为进展自然就快了些。”

    七座城，全都是跨界经营。

    玄檀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看着陈安顺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发闷。

    货比货得扔。

    自己守着个天地道格，枯坐万年，像个守财奴一样一无所获。

    这小子满世界放养属下，坐在家里就把道种给结出来了。

    这种离谱的破境速度，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天道不公。

    难怪当年北辰天帝孔白不惜降下分身也要弄死这小子，这等妖孽要是放任不管，指不定哪天就骑到天帝头上拉屎了。

    玄檀深呼吸了几次，强行把心底那股酸涩感压下去。

    他活了这么久，心性早就磨得透透的，倒不至于嫉妒一个晚辈。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重新端起那副金仙的派头。

    “行了，别搁我这卖乖。”

    玄檀斜睨了他一眼。

    “你小子无利不起早，专门跑过来，总不会是来找我这老骨头炫耀修为的。说吧，到底什么事？”

    陈安顺把手里的冷茶喝完，茶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前辈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

    陈安顺坐直了身子。

    “当年您离开海东仙洲之前，曾提点过我，说这十座城池的气运，有望筑就金仙根基。如今我也成了道种境，摸到了这层门槛。”

    他双手抱拳，态度放得很端正。

    “小子想厚颜向您求取这十城筑金的具体法门。不知前辈需要什么物件，只要我拿得出，绝不还价。”

    玄檀听完，手指在沉香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就这事？”

    他没提条件，甚至没多问一句。

    右手随意地在虚空中一抓，金色的法则翻涌，一枚透着古朴气息的青玉简凭空出现。

    玄檀手腕一抖，玉简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陈安顺面门而去。

    陈安顺抬手接住。

    入手温润，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对天地气运、城池地脉与金仙金性结合的推演。

    “这法子名为《十城筑金法》。”

    玄檀靠在椅背上。

    “不是什么星陨神朝的独家秘传。这东西在各大仙洲的顶级势力之间，算是一门公开的学问。你只要有渠道，去紫薇帝宫的藏书阁翻翻，一样能找得着。”

    玄檀看着陈安顺握着玉简，继续说道：

    “不用拿什么东西来换。就当是你突破道种境，老夫送你的一份贺礼。”

    陈安顺摩挲着玉简的边缘。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玄檀越是什么都不要，这因果反而欠得越死。

    这老头子是看中了他未来的潜力，提前拿人情下注。

    不过玄檀金仙人不错，他陈安顺也愿意 承他的情。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前辈厚赐。”

    陈安顺没推脱，干脆利落地把玉简塞进乾坤戒。

    这趟差事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正事聊完，大殿里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

    陈安顺体内运转的顺遂法则剧烈跳动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

    玄檀金仙脸色大变。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前那张沉香木桌子被他不经意间溢出的法力直接震成齑粉。

    陈安顺也跟着站起。

    两人的目光同时穿透了西海的海水，死死盯向东边。

    海东仙洲的方向。

    在那遥远的天际尽头，一股盘踞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如同太古凶兽般横压一域的恐怖气息。

    断了。

    就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的钢弦，被人用利刃干脆利落地一刀斩断。

    那股气息突兀地、彻彻底底地从这方天地的感知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玄檀金仙双手撑在半空，眼角崩出几条青筋。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海东仙洲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发生了什么……万兽王庭的兽王，怎么突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