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拨过琉璃，只余柳阮在前。

    玲珑挑了挑蜡烛，问阮阮，“怎么有孕了？太医不是说先调着身子，待强壮些再生育？”

    “那药中应当有不易受孕的药材吧？”

    阮阮愁眉不展，答道，“药是按太医的药方，柳清元照方抓药交给晚禾煎来服用，按说不应该怀上……”

    她眼泪含在眼眶中，强忍着没流出来。

    “我不想生孩子。”她突然大声喊了出来。

    “好好，莫急慢慢说。”

    柳阮突然跪下，凄楚地说，“求太子妃，给我一副落胎药，我……”

    她瘫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

    玲珑心生怜悯，阮阮分明还只是个少女，害怕生育，不想当母亲很正常。

    她起身扶起阮阮，安慰道，“我能做的，是照顾你的身体，可有你姐姐在，我没办法说服太子，毕竟她是你的亲姐姐。”

    阮阮不分辨，默默流泪，比之嚎啕大哭更让玲珑怜惜。

    整理好情绪，阮阮重新跪好，玲珑扶她，她却不肯起身。

    昂头道，“太子妃，妾身有一个秘密说给您。”

    “嗯？”

    “我……和柳清元根本不是姐妹。”

    “我是柳家在外找来的不相干之人，入了柳家族谱，称做柳清元的妹妹抬入东宫，帮她争宠。”

    玲珑震惊，没想到柳家人这样大胆，敢欺君犯上。

    “太子喜欢你吗？”玲珑问。

    阮阮点头，“太子待我百依百顺，很喜欢让我陪在身边。”

    “那柳家的功便大于过，他们只说想献个美人叫太子开心，便可功过相抵，我比你了解太子，太子不会和柳家人撕破脸，但你的日子就难过了。”

    “呵，太子妃不问问我是哪里找来的人？”

    “是柳家远亲？”玲珑问。

    “那您太小瞧柳家人的胆子了。”

    玲珑讶异地看着阮阮，却听阮阮垂了头，低声道，“妾本青楼人。”

    “什么？”

    阮阮面露嘲讽，“只不过没接过客，柳家人看我生得貌美，技艺超群，才指使我入宫，专门侍奉太子。”

    玲珑马上做出判断，这件事不能戳破。

    “你先回，我得想想。”

    “对了，你能不能搞到晚禾煎药的药渣？检查后才好放心。”

    阮阮点头，“放心，我定能搞到。”

    ……

    这本该是个闲散、舒适的夜晚，然而，这个夜，人人都怀着心事。

    琉璃回到房中倒在床上，今天晚上，承璋不会过来。

    要不是她总是耍手段，撒娇放泼，承璋能来几晚？

    过了晚饭时辰，承璋依旧不见人影，一打听却是在书房，再晚会儿可能要到汀兰小筑。

    琉璃不顾姿态，趴在床上两腿猛甩，踢掉脚上的绣鞋，把被子拉高盖过头顶。

    她需要在一个秘密的小空间里想心事。

    有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于她而言却是一根扎入皮肉，却看不见的小刺。

    一想起来，心里就十分别扭。

    景瑜中毒后恢复身子时，玲珑不得空出门。

    琉璃代行太子妃之职前去参加礼佛仪式，起了一场不起眼的小风波。

    那日，长宁寺佛殿香烟袅袅，梵音低缓。

    皇后站在上位，各府王妃、宗室命妇、东宫女眷依次入内，按品阶位次站定。

    本该是太子妃的位置空着，琉璃因受玲珑托付，代行太子妃之职，便缓步上前，自然而然，立在了那一处空位。

    殿内静了一瞬，不少人余光悄悄瞟过来。

    琉璃脊背挺直，镇定自若，她是代太子妃前来，站此处理所应当。

    柳清元缓步跟上来，声音刚好周边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侧妃怕是站错了位次。太子妃之位，唯有太子妃才可居。你我二人，皆是侧妃，该站侧妃一列才是。”

    佛堂里的细碎声响瞬间敛了。

    琉璃不屑转头看向她。

    清元垂着眼，神色恭顺，琉璃冷笑，反唇相讥，“本侧妃代行太子妃之职，用你来多言？”

    领头的皇后双手合十，听到此话转过头，目光落在琉璃身上，开了口，威严压人：

    “柳侧妃说得不错。代太子妃行礼，是差事，不是名分。差事可以暂代，尊卑位次，半分越不得。太子妃是太子妃，侧妃是侧妃，名分有定，岂容混淆？”

    琉璃急忙开口分辩：“皇后娘娘，臣妾是——”

    “不必多说。”

    皇后打断她，“皇宫之中，最重三纲五常，你退到侧妃该站的地方去。记住，名分二字，必要分明，莫要心存僭越之念。”

    当着满殿命妇、宗室女眷的面，琉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诧异，有打量，还有明晃晃的取笑。

    她深藏在心底的旧伤，多年积累的不满，被这一句话，重新挖了出来。

    她攥紧帕子，屈膝应下，一步步像踩着针尖似的，退回侧妃的队列里，和柳清元并排站在一起。

    短短几步，每一步都被无数目光盯着。

    礼佛余下的时辰，琉璃心神不定，佛号声声，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皇后站在最前面，本来未必会留意位次的细节。

    是清元那句“好心”的提醒，把她推到这般难堪的境地。

    礼佛散场，众人告退。

    清元追上琉璃，似笑非笑着解释：

    “沈侧妃莫往心里去，我是怕你落一个僭越的罪名，好心提醒一句。”

    琉璃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怒意，抓不到柳氏把柄。

    她心里明白，这是清元的报复 ——

    报复她四处散播清元私事、处处为难她。

    清元似乎也看出了什么，后面接连几日，每次琉璃来探望景瑜，都“恰好”遇到柳氏。

    当着琉璃的面，一声声一句句称景瑜“皇太孙”说这孩子前程光明，来日定登高位。

    每句话都那么刺耳，提醒着琉璃，她失去的东西的份量。

    她不禁想起，自己去参选皇子妃时，姐姐分明一点也不喜欢承璋。

    可最终嫁入王府做正妻的，还是姐姐。

    为了沈家，她不得不压下愤怒，假装岁月静好，乖乖当玲珑的好妹妹。

    是的，她不敢承认，哪怕蒙上被子，哪怕屋里没有旁人，她也不敢承认——

    景瑜出事时，她是幸灾乐祸的。

    ……

    阮阮回到汀兰小筑，在桌边坐下，她知道等不了多久，承璋就会过来。

    此时，她叫了一声“晚禾”，看着柳家派来的使女小心走入房中，垂头不敢看她。

    阮阮听到自己声音带着威胁——

    你还想不想活？

    晚禾惊讶抬头，“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惶恐地说，“奴婢做错了什么？请主子明示，求主子饶命啊。”

    “你还算识趣，知道现在谁是你的主子。”

    阮阮懒洋洋自己执壶倒了杯茶，又加了许多茶叶。

    晚禾道，“主子如今不能喝这么浓的茶，您还吃着药呢。”

    “我偏要喝，你说说看，为什么总见你煎药，却不见药渣？”

    晚禾的表情像见了鬼，已经出卖了她的心事。

    她磕磕巴巴回道，“药渣没用，都、都丢掉了。”

    “丢的太及时了，别的弃物都放在那儿，独药渣丢了？”

    晚禾一个劲地磕头，额上很快破皮见血。

    越是如此，柳阮的心里越难受。

    “你今天必须做出选择。”阮阮硬着心肠逼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