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天津港是清晨。
没有通知任何人。炜杰只给厂办发了一封电报:货抵津,四件木箱,恒温,派车,勿声张。
可车皮在县城货站一落地,消息还是长了腿。大冬天的,站台上黑压压站了两三百人——赵满仓领着供销社的老人们,祁守业领着财务科,方鹤年领着车间,还有自发跑来的工人、家属、半大孩子。没人组织,没人敲锣,就是站着,呵着白气,往车门这边望。
木箱从恒温车里抬出来的那一刻,站台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四十件。二十满,二十空。
祁守业捧着他的蓝布面总册,亲手在名目栏里落笔: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地质样品四十件,自东京、横滨、北海道三地取回归国。一笔写完,老爷子摘下老花镜,擦了半天。
去陈列馆的路上,车队走得很慢。街两边不知谁传的话,店铺里、门楼子底下,全是看的人。有个老大爷领着孙子,指着木箱问:“这里头装的啥?”
孩子答不上来。旁边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替答了:
“石头。咱们的人从雪里背出来的石头,出门三十年,今儿回家了。”
陈列馆新厅设在西厢,连夜腾出来的。恒温柜延了一排,满管与空管成对入柜,说明牌是炜守拙亲笔,字不多:
“右:一九六六年取样队所得岩芯,二十段。左:当年被调包、流落日本之空管,二十支。满者,雪里背出;空者,异乡归来。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同归。”
说明牌最下面一行小字:
“载此事者:穆文书裁之,窦氏守之,麻守田藏之,石青山取之,森田一郎还之。名字俱在。”
闭馆之后,人都散了,第三厅里还剩两个人。
炜守拙搬了个马扎,坐在长明灯底下。石青山站在他旁边,也不坐,背着手,看那面墙——墙上,拼全的合影、新刻的名字、四十支岩芯的入册号。
“灯,”炜守拙忽然开口,“我给你留了。”
“看见了。”
“留了好几年了。”老爷子望着灯苗,“起先等的是没出完的账。后来账一笔一笔都出来了,我又想——灯还是得留着,万一哪个对账的人,走夜路,找不着门呢。”
石青山在老伙计旁边坐下了。两个老人隔着一步远,谁也没看谁,就那么坐着,坐到长明灯的灯花爆了三回。
“守拙。”末了,石青山说,“我不走了。你这儿缺个看馆的,我看就我合适。”
“工钱没有。”
“管饭就行。”
“管。”
第二天,铁箱的事办得利利索索:影印件连同情况说明送省有关部门,原件入厂档案室,钥匙两把,炜杰和祁守业各持其一。至此,这笔从一九六六年腊月记起的账,账页全部合拢,名目全部归位。
同日上午,省第一监狱转来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收信人栏写着:延中实业,炜杰亲启。监狱的收发章,红得刺眼。
炜杰拆开信,只有一页,商敬亭的笔迹,收笔处发抖:
“炜杰先生台鉴:
见信时,岩芯当已归国。狱中得讯,三日未食,非绝食,是咽不下。
三十年前,我以取样队队长之名,行调包倒卖之实,此罪我已在案认罪。惟有一事,卷宗里没有,卷宗里也写不下——六六年腊月,空管装箱、真芯另行那三夜,出车的司机,是炜守拙。
他只知道开车。派车单上写的是送样,他一路上雪夜赶路。他一辈子都以为,他送的是队里的真东西——其实他拉的,是二十支空管子。我欠队里的账,认完了。欠他一个明白,还没认。
故有一事相求。我贴身三十年,藏着一本当年的出车记录,每一次出车的时间、路线、装卸的手,一笔一笔都在。另有一页,我写明了真岩芯另行转运的日期与接货地点——这个我谁也没交代过,押上法庭我也没认。这两样,我想当面交。
不是求减刑。无期的人,没这个念头。是想给那三年的账,亲手记上最后一笔——当着队里一个老人,或者,当着司机的后人。
商敬亭。”
院子里,炜杰把信递给父亲。
炜守拙看完,半天没言语。炉火上的水壶“呜呜”响了他也没听见。过了许久,老爷子把信纸平平整整叠好,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院里,仰头看天。天阴着,有雪意。
“爹。”炜杰跟出来,“去吗?”
“去。”炜守拙说,“他这句话没说错——那三年的路,如今还走得动的,没几个人了。出车记录要对,就得有个记路的人,一笔一笔跟他核。”
老爷子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订后天的车。这一趟,不是看他的——是把他的话,跟他那本记录,对清楚。账目名目,他自己说的,亲手记上最后一笔。”
“那我陪您去。”
“一起去。”炜守拙点头,“你是记名的人。往后这账归谁管,谁就得在场。”
雪粒子开始往下落。远处,新厂工地的打桩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堂屋桌上,那页信纸静静躺着,像一只合拢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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