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是第三天死的。
不是累死,是一脚踏进这片雾,四蹄就软了。
这三天里陆玖换了四匹马,日夜兼程,只在路边的破庙里合过两次眼。
每合一次眼,他都能听见苏枕遥在耳边说话。
第一夜她在喊冷。
第二夜她在喊阿玖。
第三夜她什么都没喊,只有断剑在怀里轻轻震了一下。
陆玖不敢再睡。
他怕下一夜她连震都不震了。
此刻他翻身下马,还没站稳,那畜生已经趴在地上,眼睛直勾勾望着雾里,喘气一声比一声轻。
“别看了。”
玉佩里老情的声音发闷。
“这雾专吃念头,畜生没念想反倒先扛不住。”
陆玖蹲下摸了摸马脖子。
马已经没了气。
他把鞍上最后一包干粮解下来塞进怀里,又把水囊挂到腰上。
这匹马是他从丹城出来用身上最后几块灵石换的。
如今也还给了路。
“走。”
他朝雾里迈步。
那雾极淡,月白色,浮在山坳里像一片没化开的月光。
一脚踩进去脚底软绵绵的没个着落。
陆玖回头。
来路没了。
身后只有雾,浓得发白,连一棵树一块石头都看不见。
“方向。”
陆玖没回头。
“别问方向。”
老情的声音更闷。
“这地方问方向的人最后都坐在雾里坐化了。”
陆玖没再问。
他往前走。
雾里的空气凉,凉得发甜。
像谁把眼泪冻在风里又化开。
走了半炷香陆玖看见第一具枯骨。
那是个道人,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道袍烂得只剩几缕。
他两手掐诀,下巴微抬,像在等什么。
脸皮早没了只剩一副骨头,还端端正正朝前。
陆玖停下。
“死了少说两千年。”
老情先开口。
“你看他手指。”
陆玖低头。
道人右手食指在地上划着什么。
土早硬了,可那几道痕还在。
是个字,反反复复只写了一半。
归。
“他来求念魂丹。”
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想入梦见一个人,见了就回来。结果没等到丹自己先坐了化。”
陆玖盯着那个归字没说话。
往前走枯骨更多。
有趴在地上的,有抱着一块石碑的,有仰面朝天张着嘴的。
每个人死前都朝着雾最深的方向。
像一群赶了很远路最后没到家的人。
陆玖的脚步慢下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玉佩在轻轻发烫。
“情鼎在动。”
他低声说。
“它在认路。”
老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雾也是情帝留下的。他当年在这儿也这么走过一回。”
陆玖攥了攥玉佩继续走。
走了半炷香,雾里出现了一块石碑。
碑上没有字。
只刻了一幅图。
图上一人盘腿坐于鼎前,鼎中火起,火中有月。
“这是念魂丹的炼法图。”
老情的声音低了下去。
“情帝留给后来人的。”
陆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图上的火分七层,每一层对应一种情。
怒火在外,悲火在内,喜火绕鼎,思火居中。
最中间那一层火是空的。
“那是留给你的。”
老情补了一句。
“思火归位,念魂丹才能成。”
陆玖把图记在心里,又问了一句。
“四纹和七纹,差多少。”
老情沉默了一会儿。
“四纹是入门,能炼成四纹丹的人,才算真正碰到丹道的门槛。七纹是登堂,你爹当年就是七纹悲露丹的巅峰。九纹是大成,万年来只有情帝一人炼成过。你现在四情同炉,拿到七情引魂丹的认主,放在当年,差不多等于情帝十七岁的水准。”
陆玖听完没说话。
他盯着那幅图又看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我现在连入门都还算不上。”
“算了一半。”
老情的声音很轻。
“但你的路比所有人都陡。”
陆玖把图记在心里,继续走。
雾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动,是整片雾从四面八方向陆玖挤过来。
陆玖胸口一闷。
脑子里苏枕遥的声音响了。
“阿玖。”
他猛地转身。
雾里七八步外站着一个身影。
是苏枕遥。
她穿着三年前那件白衣,头发披散,背对着他朝雾深处走。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踩在当年的雨里。
“枕遥!”
陆玖追了两步。
那身影忽然回头。
是她。
眉眼,嘴角,连右边耳后那一小颗痣都一模一样。
她对他笑了一下。
“你来了。”
陆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朝她冲过去。
脚下一空。
他整个人往下坠。
神魂里老情炸开一声。
“那是雾!雾照着你心里最想的捏出来的!你追过去就跟那道人一样坐化!”
陆玖猛地站住。
他低头。
脚下不是实地。
是一道裂缝。
深不见底黑漆漆的,裂缝里全是雾。
再往前一步人就没了。
陆玖后背冷汗浸透。
“她的声音……”
“也是雾。”
老情接得急。
“雾不骗你,它只是把你最想的给你看。越真越要命。”
陆玖闭上眼。
雾里那声阿玖还在响。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软。
像她真的回来了。
陆玖没动。
他抬起左手狠狠按在左臂那道旧伤疤上。
刺痛。
不是火候的刺痛,是他自己掐的。
“思而不执。”
他默念。
想她可以。
追她不行。
他还有命要活。
活到真正把她带回来的那天。
他睁开眼。
雾里的身影淡了。
那声阿玖也远了。
最后只剩风。
陆玖出了一身透汗,腿有些软。
“成了。”
老情松了口气。
“你刚才要是再追三步谁也救不了你。”
陆玖没答。
他朝裂缝另一边绕。
绕了半圈看见裂缝边插着一柄剑。
剑是断的,半截插进土里,剑柄朝上。
陆玖心里一跳。
那是苏枕遥断剑的样式。
可走近一看剑柄上缠的穗子颜色不对。
不是她。
“谁的。”
“情帝的。”
老情的声音忽然很轻。
“这地方是他当年炼念魂丹时留下的。断剑立在这儿是给后来人提个醒。思之一道进了雾连情帝都差点出不来。”
陆玖盯着那半截断剑。
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不是现在通行的字。
是万年前的古篆。
“写的什么。”
“等我回来。”
老情一个字一个字念。
“他刻给他自己的。结果他再也没回来。”
陆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也说过这四个字。
对苏枕遥。
“他也没学会。”
陆玖声音很轻。
“不,他学会了。”
老情叹了口气。
“可学会了也一样回不来。有些路不是放下执念就能走到头。”
陆玖没再接话。
他朝那半截断剑郑重行了一礼。
不是拜情帝。
是拜那个同样没等到的人。
“走吧。”
他别过眼不再看那剑。
“雾心草在哪儿。”
“雾最浓的地方。也是思之力最纯的地方。你现在这状态去不得。先去谷口找地方歇一夜。这雾夜里更凶。”
陆玖点头。
他继续朝雾里走。
这一次脚步稳了很多。
心里的思念还在。
可那思念不再往雾里追。
只沉沉地压在胸口。
像一块烧不化的冰。
天光越来越暗。
雾却越来越亮。
月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整片古境照得像沉在水底。
陆玖停下脚。
他看见了。
雾最深处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点极亮的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像等了一万年。
“那是谁。”
陆玖握紧刀柄。
“不知道。”
老情的声音居然有点发颤。
“情帝当年也见过。他说那是思之情的本体。忘川古境最深处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那人影忽然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隔着一整片雾陆玖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一双眼睛。
月白色的。
像月影峡终年不散的雾,又像一万年没闭过的眼。
“阿玖。”
这次不是苏枕遥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
极低极远,却清清楚楚砸进陆玖的脑子里。
陆玖浑身汗毛全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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