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说话算话。

    下午，杨厂长的秘书给苏砚捎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苏砚拆开一看，里头是三张肉票，票面上印着日期，眼看就要到期了。

    “苏大夫，厂长说了，这票您务必早点儿用，别留着。”送信的秘书叮嘱道，“过两天就作废了。”

    “知道了，替我谢谢厂长。”

    苏砚把肉票收好，心里记下了这份人情，厂里发的肉票，一家子一个季度也攒不下几张，杨厂长一送就是三张，这份人情，他得领。

    傍晚下班，苏砚路过菜市场，用肉票割了两斤五花肉，又买了一捆大葱几个土豆一块豆腐。

    菜市场正是下班的当口人挤人，卖肉的师傅听说是拿肉票买的，手脚利索，一刀下去，称足了斤两，苏砚道了声谢，提着东西出了市场，暮色已经漫上来。

    回到96号院，苏砚把门一关，撸起袖子就下了厨。

    五花肉切成方块，下锅煸出油，加酱油大料，几块冰糖，添上水，小火咕嘟。

    先把葱姜下了锅，炝出香味，才倒肉块进去煸，糖色炒得亮，酱油一淋，满锅都上了色，再添水没过肉面，盖上盖子，让它自己咕嘟去。

    没一会儿，肉香就顺着锅盖缝飘了出来，又浓又亮，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砚蹲在灶前，一边看着火，一边把土豆削了皮，切成滚刀块。

    苏砚记得后世那会儿，一个人在外头打拼，没少自己做饭，这红烧肉的手艺，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天擦黑的时候，红烧肉出锅了，苏砚盛了满满一碗，又炒了个土豆丝，拌了个豆腐，就着一碗白米饭，吃得舒坦。

    可这肉香，飘得远。

    隔壁东厢房，钱婶子正蹲在灶前，就着咸菜啃窝窝头，那肉香一飘过来，她手里的窝窝头顿时就不香了。

    这年头，肉是金贵东西，一个月能见着一回荤腥就算不错。

    周志良躺了半年，药钱都拿不出，更别提吃肉了。如今苏砚在隔壁炖得满院子香，钱婶子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呸！香什么香！”

    钱婶子把窝窝头往桌上一拍，扯着嗓子骂开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不给志良治病就算了，还炖红烧肉来气我！这是人干的事吗！”

    周志良躺在里屋，皱着眉：“妈，您少说两句。”

    “志良，不是妈馋，是妈气不过！”

    钱婶子在灶台前转了个圈。

    “他一个外人，吃香喝辣，咱家连药都抓不起，这算什么事儿？”

    “我少说？我凭啥少说！”

    钱婶子叉着腰，嗓门更高了。

    “他一个大小伙子，吃那么好的肉，也不知道给我们端一碗过来，明知道我家里躺着个病人，他好意思吗他！”

    钱婶子越骂越气，越气越馋，那肉香一阵接一阵，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爬。

    钱婶子咽了口唾沫，把骂声压低了点儿，心里头却打起了小九九。

    黄婉婷正在灶上熬药，低着头，一声不吭。

    “婉婷！”

    钱婶子喊了黄婉婷一声。

    “去！端个碗，上苏砚家要去！他炖了那么大一碗肉，匀咱们半碗怎么了？”

    “妈，我不去……”

    黄婉婷低着头，声音发虚。

    “昨天我去借钱，人家苏大夫连门都没让进，这会儿去要肉，人家能给？”

    “你懂什么！”钱婶子瞪了黄婉婷一眼。

    “借钱是借钱，要肉是要肉，一码归一码，再说了，他是大夫，你是病人家的媳妇，他好意思一碗肉都不给？”

    “妈，我真不去……”黄婉婷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不去谁去？”

    钱婶子一巴掌拍在灶台上，“志良躺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去人家门口丢人现眼？你去不去？”

    “建业半年都没吃过一点荤腥了，你去还是不去？”

    钱婶子指着一旁眼巴巴的周建业继续说道。

    黄婉婷没法子，只好端起一个豁了口的碗，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黄婉婷在苏砚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苏砚端着碗，正吃红烧肉，见黄婉婷端着个空碗站在门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黄婉婷？有事？”

    “苏大夫……”

    黄婉婷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婆婆说，您炖了红烧肉，让我……让我来跟您匀一碗。”

    苏砚看了黄婉婷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空碗，没接话。

    “回去告诉你婆婆。”

    “我这肉，是杨厂长发的肉票买的，票有数，肉有数，一家子就这点定量，匀不了人。”

    苏砚直接拒绝了黄婉婷，你说要就给？那院子里这么多人都来要，怎么办？

    黄婉婷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黄婉婷想说志良的药钱，想说家里揭不开锅，可那些话在嗓子眼儿里滚了一圈，怎么也说不出口，人家连门都没让她进，她还能说啥？

    “还有一句。”

    苏砚想了想说道，“钱婶子要真惦记志良，就不该馋我这口肉。该想的，是那药钱怎么凑。”

    说完，苏砚直接把门关上了。

    黄婉婷端着空碗，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敢再敲门，低着头，一步一步回了东厢房。

    “怎么样？要到没有？”

    钱婶子见她空着手回来，脸上的笑就垮了。

    “他就真的一碗都没给？”

    黄婉婷摇了摇头。

    钱婶子还不死心：“你就没多站一会儿？多站一会儿，他兴许就心软了。”

    “妈，人家把话说死了……”

    黄婉婷低着头，不敢去看钱婶子的眼睛。“他说，肉是肉票买的，有数，匀不了人。”

    “这个小气鬼！”钱婶子气得直跺脚，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炖肉给我们闻，一口都舍不得给！黑了心的东西！”

    骂归骂，那肉香还是直往鼻子里钻，钱婶子咽了口唾沫，抓起窝窝头，就着咸菜，狠狠咬了一口，那滋味，却怎么也不是个味儿。

    屋里头，苏砚继续吃着红烧肉，心里头没什么波澜，可能是没掌握好量，再加上还有几个别的菜，一顿饭下来，一碗红烧肉还剩了小半碗。

    苏砚也没有浪费，拿了一个空碗倒扣着盖上，明天早上热一下，就着窝窝头吃那也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