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光反噬的瞬间,荒古刹高台之上,血翼圣主胸口猛然一滞。
这一次的反噬之力,比上一次更加凶猛。
镜灵清辉裹挟着太后凤仪龙气,顺着咒力倒卷而回,狠狠撞击在他神魂之上。
“噗——”
一缕黑红色魔气自他嘴角涌出,胸口刚愈合大半的旧伤再度裂开,气血翻涌。
“柳贞!残魂镜妖!”血翼圣主站起身,周身魔气暴怒翻涌,魔瞳之中杀意滔天。
两次,又是两次。这两个困守深宫的女子,两次坏他大事!
可反噬之后,长春宫的破咒也被击碎,缠在胎元上的黑丝一根根断裂。柔皇后腹中本能的金色龙气随之爆发,将残余咒力尽数逼出体外。
枯荣生收针,擦了擦额头冷汗,回禀道:“太后,胎气……暂时稳住了!”
柳太后紧绷的心神一松,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涌,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偏头咳出一口鲜血。
“太后!”悔珏虚影见状,声音满是焦急。
“哀家无事。”柳太后擦去嘴角血迹,声音依旧沉稳,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转头看向铜镜,只见悔珏的虚影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灵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太后,属下魂力耗尽,要陷入沉眠了。”悔珏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接下来……长春宫结界,只能靠太后和枯供奉支撑。太后保重……”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隐入铜镜之中,再也没有动静。青铜古镜安安静静悬在殿中,失去了往日的灵光。
最后一道镜灵屏障,没了。
柳太后握着冰冷的镜面,沉默片刻,轻声道:“辛苦你了,安心休养。”
殿内一片压抑的沉寂。柔皇后胎气虽稳,可依旧虚弱地躺着,脸色苍白。枯荣生守在榻边,眉头紧锁。
北疆告急,朝堂空虚,镜灵沉眠,太后元气大伤,皇后身体虚浮。
长春宫,乃至整个皇城,都走到了至暗时刻。
……
第九日,噩耗接连传入京城。
北线青麓要塞在援军赶到之前,被狐族攻破了外围城墙,秦嵩率军退守内城,死伤惨重,战报一封比一封紧急。
京城之中,残余的流言再度兴起,说北线已经失守,狐族骑兵不日便会抵达皇城。市井百姓人心惶惶,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米价再度暴涨。
朝堂之上,百官面无人色,连之前主战的将领,都开始面露惧色。
更让柳太后心忧的是,秘境之中的魔气侵蚀,在悔珏沉眠之后,又开始源源不断渗入长春宫。柔皇后夜夜梦魇,气血亏损得越来越严重,胎气虽被龙气护住,可经不起再多消耗。
她自身的凤仪元气大损,每日强撑着处理朝政、坐镇后宫,全凭一股意志吊着。太医换了一轮又一轮,枯荣生私下里劝过她,太后凤仪本源已伤,再强行催龙气护宫,迟早要油尽灯枯。
柳太后只是摇头。
她退不得。她若倒下,这宫里便再无人镇得住局面。
……
第九日清晨,小朝会于太和殿召开。
珠帘之后,柳太后一身凤袍,脸色比往日苍白,可端坐的姿态依旧纹丝不动。殿中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眼底带着掩不住的惶恐。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踏出班列,跪倒在地:“太后,北线危在旦夕,京城守备空虚,魔教大军随时可能压境。老臣斗胆,请太后与皇后娘娘暂移宗室别邸,避其锋芒,再图后举!”
“请太后移驾!”又有几名官员跟着跪倒。
“荒唐。”柳太后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一静,“哀家是天玄太后,皇后是中宫国母,腹中是皇家嫡嗣。我们一走,满朝文武、京城百姓,谁还肯守这座城?”
“哀家与皇城共存亡,此事不必再议。”
那老臣还要再劝,被柳太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散朝之后,阴烛幽悄然入内,单膝跪地,声音比往日更加低沉:“太后,属下昨夜彻查宫禁,查出最后一批潜藏的暗线。”
他双手呈上一册密档:“禁军左卫副统领赵成、宫门侍卫副统领孙奎,还有两名值守长春宫外围的小校,皆是魔教留下的钉子。属下截获密信,约定第十日夜,趁魔教破咒、宫中大乱之时,打开西华门,放魔将潜入内城,直扑长春宫。”
柳太后接过密档,一页页看过,指尖在几个名字上缓缓划过。
第九日了。
十日之期,只剩最后一夜。
“这些人,哀家知道了。”她将密档合上,声音平静,“先不要动他们。”
阴烛幽微微抬头:“太后?”
“如今悔珏沉眠,结界薄弱,圣主第十日必然倾巢而出。”柳太后缓缓道,“你把暗玄卫精锐全部调回内宫,分作两拨:一拨盯住赵成、孙奎,等他们动手那一刻当场拿下;另一拨埋伏在长春宫外围宫道,接应宗室护卫。”
“宫外四门,交由睿亲王、肃亲王两位王爷统筹。宗室护卫全部撤入内城,重点守皇城、守长春宫。”
“那五千北上的驻防军,传哀家密令,不必再赶青麓,就近回防京畿,能赶回多少算多少。”
“属下遵命!”阴烛幽重重叩首,“太后,若……若第十日夜守不住……”
“没有守不住一说。”柳太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下去布置吧。”
阴烛幽躬身退下。
偏殿之中,柳太后独自坐了许久,才缓缓召来枯荣生。
“枯供奉,哀家把皇后和皇嗣,托付给你了。”她声音很轻,“第十日夜,若宫中真有不测,你带皇后从长春宫密道撤出,投奔睿亲王府。无论如何,保住龙嗣,便是保住天玄的根。”
枯荣生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太后言重了!老臣誓与皇后娘娘、皇嗣共存亡!”
“哀家不是交代后事。”柳太后看着他,眼底沉静如水,“只是未雨绸缪。你记住,龙嗣为重,其余皆可舍弃。”
“老臣……记下了。”枯荣生双手捧起药箱,躬身退下,眼眶微微发红。
……
同一时刻,北疆青麓要塞内城。
秦嵩浑身浴血,拄刀靠在残破的城垛之后,胸口剧烈起伏。外围城墙已失,狐族骑兵就在内城之外反复冲击,守军从两万打到不足一万,京营精骑折损过半。
“老将军!南面援军还没消息!”亲兵嘶吼着禀报,“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秦嵩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头望向京城方向,苍老的眸子死死瞪着关外漫山遍野的狐族妖旗。
“撑不住也要撑。”他沙哑着声音道,“咱们被拖在北疆,京城才能多喘一口气。本将今日就算死在这青麓,也绝不让一匹狐马踏过内城一步,咱们才能顺利回援京城!”
“擂鼓!再守!”
战鼓再度嘶吼起来,残存的将士们握紧卷了刃的兵器,重新扑上垛口。
千里之外的京城,秦嵩回不去了。他能做的,只是死死缠住北线,不让狐族与魔教的兵力压到皇城脚下。
……
秘境深处,黑石高台。
破开第三重心魔之后,周临渊刚刚稳固道心,第四重幻境便再度翻涌而至。
这一次,黑雾化出的,是柔雪芝、是母后、是胡氏姐妹一张张他最珍视的面容。幻象不再渲染覆灭与绝望,反而化作温柔的挽留:
“陛下,放下吧。不必再为江山劳心费力,留在我们身边,安安静静做个寻常人,一家人相守到老,不好吗?”
“你的执念太深,才会被心魔所困。斩了这江山社稷、天下苍生,道心自然清静。”
情关羁绊,最是磨人。
周临渊盘坐高台,神魂微微震荡。他何尝不想护妻儿于身侧,安享太平?可江山倾覆、百姓流离,他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守护至亲,是情;守护苍生,亦是情。”他缓缓睁眼,金色道韵自心底铺开,“二者并非对立。吾以一身,担两重情,何来放下一说?”
金光再盛,第四重情爱幻境,应声而碎。
高台之上,他的神魂又稳固了一分。而两界羁绊,也随着这一重破妄,比先前更加清晰地贯通向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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