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鸭已经动了筷,陆穗和还在看那张菜单。
桃枝将纸往旁边推了推,免得汤滴上去:“先吃。你再看,它也变不成鸭。”
陆穗和夹了一片,皮薄,肉里透着甜咸,连她平日不大爱吃的皮都没剩下。周衡问她如何,她便凑近些,说这味不能光靠出锅时淋汁,里头也吃进去了。
“你会做么?”
“做不出这一样。”
她答得痛快,心里却还在盘算。若向店家买一只回去拆开尝,未必能学全,至少能试着换一道菜。那份萝卜烧鸡写在纸上时稳妥,到了云州,看见旁人带来的东西,又觉得太平常。
桃枝将最后一块鸭夹进自己碗里,见姐姐盯着,便又放回公盘。
“还要尝什么?你先尝,别等我咬了。”
陆穗和笑了,叫她吃,自己拿起汤碗。鸭吃到后头咸甜都有些重,喝口淡汤,嘴里才舒服。她将碗放下时,桃枝已招手请伙计再添一点。
门边进来一个褐衣厨者,手里拎着小包香料,正是领帖时站在她们后面的那位。他认出姐妹,问能否拼桌,陆穗和把包袱挪下来,请他坐。
他做的也是鸭,说起这家店却很客气,只道同自己平日的做法不同,值得来尝尝。
桃枝好奇,问为何大家都带肉菜。
“好带,先做足工夫,到了切开就能尝。来的人也认这个。”他向伙计要饭,“你们带什么?”
陆穗和将草单推给他。他看过萝卜烧鸡,说家常菜也好,接着问烧鸡准备做到什么程度,要当场现烧,还是先烧好再热。
她说了自己的打算,对方点点头,提醒尝菜的人未必按饭点来。一锅鸡煨久了,萝卜还能不能整块盛出来,要先试好。
这话问得实在。陆穗和把原先只打算照铺里午市做的念头收了,问他会场到底怎样摆案。对方往门外指,说图就贴在领帖屋边的墙上,几家切熟食的靠前,后灶另有位置。
吃完饭,她没回客店,先过去看图。
前头的食案连成一排,留给热食的位置靠后。陆穗和找到自己的签号,手指停在纸上。人从外面进来,经过蒸肉和卤味,再走几步才到她这里。
桃枝从她胳膊底下探头:“鸡还没闻见,先叫前面的喂饱了。”
“也未必人人都吃。”
“那当然。可我在前堂端饭,客人多吃一碗,下一碟便叫咱们别上。这里还白尝,人家总要挑。”
她说完又去看另一边的出口。陆穗和想叫她回来,妹妹已经绕过墙角,站到来客进门的地方比划了一下,回来说后头不算堵,只是招呼声未必传得到前面。
褐衣厨者跟过来,认了自己的位置,就在她近旁。他瞧见姐妹皱眉,笑道:“你若做汤,倒省心。吃了我这鸭,正好喝一口。”
陆穗和抬头。他接着说,自己也想备汤,只带一个帮手,忙起来腾不开灶;她若愿意做,两家可以凑近些招呼客人,前头有人来,他就替她说一声。
这倒是个现成的办法。
桃枝也心动,伸手扯了一下姐姐的袖子。陆穗和却先问汤端在哪里,来客要问做法,又找谁。
那厨者想了想,说可以让伙计从她这里取过去,同鸭一起上,问起汤来再往她这边指。
“汤是什么汤,客人总会问的。”
陆穗和没立刻应。她在柳渡也同别人搭过生意,知道一处招呼能省不少工夫,可这回路远,留不了几日,来客喝完便走,未必还会多问一句。
桃枝已经把自己的签条拿出来,放在图旁比了比。
“我若端着汤到您那边去,谁守我们这里?”
对方道可以让自家伙计来取。
“那喝完再有人问,我又不知道他喝的是哪一锅。”
她不是故意挑毛病,前堂最怕的就是一桌分两个人应,客人添过什么,最后谁都说不全。陆穗和看了妹妹一眼,终于将菜纸收起。
“多谢您想着。汤若做成了,您叫客人来尝,我很愿意。只是得在我这边盛,也在这里问。”
厨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笑道:“怕人喝完只记得我的鸭?”
她有些不好意思,还是点了头。
“我第一次来,总得叫人知道柳渡还有家春生。”
对方没生气,将香料包换到另一只手,说那就各守各的案,到时候讨碗汤喝,可别也叫他从门外重新排。
陆穗和应下,等他走了,桃枝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方才差点说好。有他叫人,咱们省事。”
“我也差点答应。”
姐妹在墙下站了一会儿,陆穗和又翻开那张烧鸡的草单。汤的主意是有了,但总不能因别人提一句,便随便煮锅汤上去。
她向管事问清,明日认灶时交菜名即可,今日不必定死,又问来尝菜的是订席的客人多,还是同行多。管事说两样都有,也有近旁开店做买卖的,拿帖便能进来,谁肯停在哪张案前,他可作不了主。
陆穗和把才掏出来的笔收回去。她原想问出一个准数,按人家的口味备,听到这里才知道这回没法照一桌客人的忌口来做。再站在这里问,也问不出一道人人都肯吃的菜,便带桃枝出了门。
周衡在外头等,手里的水已经换过。他听完借别人食案的事,只问了一句:“不借他的,你准备怎么让人走到后头?”
陆穗和看着他,没能马上答上来。
桃枝也没出声。这才是眼前的难处,签条写得再清楚,也得有人肯停下吃一口。
街上有人挑鱼经过,水从竹篓缝里滴下来。陆穗和忽然想起刚才那碗汤,请两人等一等,转身又进了食店。
伙计以为她落下东西,她说想再买一碗清汤。汤端来,她喝了一口,又让桃枝尝。
“现在呢?”
“没方才好。”
“汤没换。”
桃枝捧着碗想了想:“方才嘴里都是鸭味,喝下去舒服。现在光喝,淡。”
陆穗和点头。她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走到后头来,可愿意继续尝的,未必还想再吃一口浓油重汁。若做鱼汤,自己有把握;加几片薄面,味道也能留在嘴里,不至于喝完便分不清尝了什么。
她向店家问了早市卖鱼的位置,特意问小鲫鱼有没有。伙计指路,说鱼摊与卖米面的挨着,早去两样都能买齐。
出了门,陆穗和将烧鸡那张折起,另拿空白纸记下鲜鱼和杂面。
桃枝看见她写汤饼,先笑了:“早知道还做这个,咱们何必背那么远的食记。”
“会做,也得看看这里的料。真熬得不鲜,这菜单便不能交。”
周衡替她挡住风,等她写完才松手。陆穗和顺势勾了勾他的手指,说那顿饭吃得不错,明日若试得成,先盛一碗给他。
“我只能吃,不能替你断好坏。”
“知道。你吃你的,我另找人问。”
桃枝已将早市的路问了第二遍,回来催他们走,说再站下去,明日的鱼还没买,今日的晚饭又得寻地方吃了。
陆穗和收好纸。这一回她没再往烧鸡那张上添别的菜,只同妹妹约好:明早选鱼、买面,试不成当场改,试成便报春生的汤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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