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一盆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报信的猎户跪在当中，浑身是雪，声音抖得不成调。

    "……粮抢光了，青壮杀了，老人孩子撵进了雪原。王老四家的婆娘，把自家女娃推进地窖，自己抵在门后头，叫一刀……一刀捅穿了门板。"

    厅里没有人说话。

    "天杀的杂种。"

    白七娘先开的口。

    她站在廊柱边上，声音又轻又慢，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粒炒栗子，剥完了，却没吃，两指一捻，栗子碎成了渣。

    "穿门板的刀……"

    她垂着眼，笑了笑。

    "好啊。好啊。"

    没有人觉得她那个"好"字好笑，那两个字冷得掉冰碴。

    "什么徽记？"

    裴照月按着刀柄，将问题砸向猎户。

    猎户被她问得一愣。

    "这……小的没敢细看……好像是狼，但下面还有别的图案。"

    "徽记应该是踏云苍狼。"

    旁边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纳兰星蹲在那儿，抱着膝盖，金色的眸子缩成了两道竖线。

    "兀良部。"

    说完，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再没出声。

    只有熟悉她的周莽看见，她抵在膝头的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另一头，萧鸾和秦筝、秦瑶已经凑到了一处，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三个人头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游骑回撤，必走鹰嘴崖……"

    "粮道，对，先算他们的粮道……"

    沈青梧轻轻拽了拽那猎户的袖子，声音放得极软，像怕惊着谁。

    "那……那村里还有人吗？"

    "有些藏在地窖里的还在村里。"

    "嗯。"

    沈青梧点点头，别过脸去，飞快地在眼角按了一下，再转回来时已经在拨算盘。

    "莽哥，老人孩子可以进庄，口粮按丁口算，冬衣今晚就赶。我记下了。"

    苏半夏一句话没说，默默走到门边，把她早就备好的药箱打开，一样一样地清点，金疮药，止血散，冻伤膏。

    清点到一半，一滴泪砸在药碾子上，她抬袖子胡乱抹了，接着点。

    柳氏和金玉娘坐在角落，肩膀一抽一抽的。

    只有一样心思是一样的，不知什么时候起，满厅的目光都聚到了当中那个男人身上，每一道目光底下，都压着同一层没说出口的忧虑。

    他一定会去的。

    "哭什么。"

    周莽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眼泪留着，等打完仗，给屯子里的人送葬的时候再用。"

    他站起身，环视全场，只说了四个字：

    "莽庄，出兵。"

    "我去！"

    裴照月第一个出列，刀锵然出鞘半寸。

    "前锋给我！"

    "追骑兵，你们的腿都不行。"

    纳兰星从窗台上跳下来，眼睛通红。

    "只有狼追得上。我去。"

    "算上我。"

    白七娘一挽袖子，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臂。

    周莽抬手压了压，转头看向末座。

    "萧鸾。"

    萧鸾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只一瞬，她便懂了。

    她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袖，声音清清淡淡。

    "追是要追的，但不能只有追。两条腿追四条腿，追上了，人也乏了。兵分三路。"

    "第一路，去烧了的屯子。收殓尸首，清点痕迹，他们从哪来、往哪去、多少人、几匹马，雪地里都写着呢。”

    “看完屯子不用回来，顺着道往南往北，把十里八乡的屯子村寨一个个警示过去，北狄人下来了，能进山的进山，能投莽庄的投莽庄。"

    "第二路，追击。但追的不是人，是迹。游骑必回边墙报信，咬住蹄印，摸清他们进出的口子，那条口子，就是开春大队要走的道。"

    "第三路，找被撵进雪原的老弱妇孺。这种天，老人孩子在雪原上过不了两夜。"

    她说完，退回末座，淡淡补了一句。

    "打仗争的是一口气，收拢的是一地人心。庄主，这一仗打完，这百里之内，人人只知莽庄，不知官府。"

    周莽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赏，点了点头。

    "补充一条。"

    他道。

    "派个人去县城，把北狄游骑入境、烧屯的消息，报给宋知县。"

    秦筝一怔。

    "告诉他做什么？官府又不会出兵。"

    "官府出不出兵，是官府的事。我报不报，是章程。"

    周莽淡淡道。

    "莽庄是备过案的善庄。敌情入境，民庄上报，这是把'名分'两个字，一拳一拳砸进县衙的档册里。”

    “今日报一次，档册上就多一笔'莽庄御寇'。积得多了，莽庄就不是庄了。"

    "没错次数多了就是屏障。"

    萧鸾在末座接口，眼睛发亮。

    "官府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的屏障。好一招借势。"

    "现在，分派人手。"周莽声音陡然转厉。

    "白七娘、阿禾、苏半夏带十人，第一路，屯子收殓，四邻警示！"

    "裴照月、柳氏、金玉娘带十个庄丁，第三路，顺着雪原，把被撵出来的老弱妇孺，一个不少地给我找回来！"

    "纳兰星和我，带着狼群，循着马蹄印，咬住他们！"

    "铁柱！点二十个刀手、十个弩手，跟我走第二路。"

    他抓起架上那杆长枪，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掀帘而出，风雪卷着一句话砸了回来。

    "都回去披甲吃饭，一刻钟后出发！我亲自追……"

    “清梧家里你们准备好。”

    ---

    一刻钟和，庄门大开。三路人马冲出大门，火把如龙。

    沈青梧往周莽怀里塞了一只烫手的烙饼，塞完就跑，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踮着脚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雪，掸完，眼圈已经红了。

    苏半夏把一整包金疮药系在他腰上，系了一个死扣。

    系完了，她仰起头看他，轻声道。

    "药我备了三份的量。"

    "用不上最好。"

    "用不上，就带回来。"

    苏半夏看着他的眼睛。

    "连你一起。"

    白七娘替他紧了紧披风的领口，指尖在他胸口停了一停。

    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莽哥，我那手揉肩的手艺，还给你留着呢。你得囫囵个儿回来领。"

    裴照月已经挎刀翻身上马，玄色劲装在火把下绷出利落的线条，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磨蹭什么？再磨蹭，我可先走了。"

    纳兰星领着狼群立在道旁，见周莽出来，仰天一声长嚎，满山的狼嚎次第响应，滚过黑沉沉的山林。

    周莽翻身上马，长枪斜指北方。

    "出发！"

    马蹄声碎，火把如潮，三十余骑冲进茫茫雪夜。

    莽庄最高的哨塔上，萧鸾披着大氅，望着那一路远去的火龙，轻声自语。

    "去吧。你在前边杀人……"

    她拢了拢衣领，转身下塔，眼底寒光一闪。

    "我在后边，给你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