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叙州巡抚衙门。

    顾长安再次来到巡抚衙门，与郑弘文等人商议川南善后之事。

    今日除了郑弘文、贺秉章和程守谦，徐景行也应邀前来。

    如今石万雄已经被擒，川南叛乱虽然平息，可各家土司世代拥兵自重，山口税卡林立的局面，却并未因此改变。

    郑弘文看完顾长安送来的条陈，沉吟片刻道：“顾大人，你这份条陈，老夫大体看明白了。只是有一点，老夫仍有些疑虑。”

    顾长安拱手道：“郑大人请讲。”

    郑弘文道：“你准备先恢复各处商路，再逐步整顿土司的兵权与刑名，这个方向自然不错。可那些土司世代掌管寨地，朝廷若要收回这些权力，他们当真肯答应？”

    顾长安笑道：“郑大人，长安今日请诸位过来，正是想解决这个问题。”

    说到这里，他又转头看向贺秉章：“贺大人此前一直主张改土归流，不知如今石万雄已经被擒，大人是否仍然坚持此前的主张？”

    贺秉章正色道：“顾大人，石万雄虽然已经被擒，可川南各家土司拥兵自重的局面仍未改变，倘若朝廷不能趁此次大胜整顿地方，用不了几年，恐怕还会生出第二个石万雄！”

    顾长安点头道：“不错，本官也是这么想的。”

    贺秉章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与顾长安争论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痛快地赞同了自己的主张。

    顾长安继续道：“贺大人此前一直认为，本官对各家土司过于宽纵，不敢真正触动他们的利益。”

    “其实恰恰相反，本官从来没有打算让川南继续维持旧制，只不过这改土归流，不能一味依靠刀兵。”

    贺秉章皱眉道：“顾大人的意思是？”

    顾长安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缓缓道：“本官准备先从石门寨开始。”

    此言一出，郑弘文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顾长安继续道：“石万雄身为此次叛乱首恶，已经被朝廷生擒，其世职自然不能再由原有一系承袭。”

    “本官准备与郑大人联名上奏，请朝廷在石门寨及附近地方改设流官，由地方官府直接治理。”

    郑弘文思索片刻，点头道：“石门寨既然已经平定，此法倒也可行，只不过正式改设流官，终究要等朝廷旨意。”

    顾长安笑道：“正是如此，所以在旨意下来之前，还要请郑大人先派人前往石门寨，协助霍总兵安置百姓，接管寨中原有的钱粮事务。”

    “至于石德宽等熟悉地方情况的头人，只要此前没有犯下重罪，仍可让他们协助官府办理寨务。”

    郑弘文听完，终于点头道：“好！此事本官可以作主，今日便安排人手。”

    顾长安又道：“至于青竹司、黑水司和赤岩寨，长安则准备采用另一种办法。”

    贺秉章问道：“什么办法？”

    顾长安看着他，正色道：“暂时保留世职，但重新划定权责，往后各家土司不得擅自兴兵攻伐，不得私设关卡、勒索商旅，至于杀人等重大刑案，必须交由朝廷官府审理。”

    “寨中百姓若受到不公处置，也应当准许他们向州县官府申诉。”

    “如此一来，土司虽然还保留着世职，可朝廷的法度，却能逐步进入各处山寨。”

    贺秉章听到这里，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他此前始终认为，顾长安一味招抚，只会让那些土司更加不知收敛。

    可如今听来，这位年轻钦差想要做的事情，恐怕比自己此前主张的还要深远。

    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顾大人，你这是打算保留他们的世职，却逐步收回他们手中的实权？”

    顾长安点头道：“不错！”

    “世职可以暂时保留，可朝廷的法度，总不能永远进不了那些山寨。”

    “不过此事急不得，先从愿意接受招抚的几家土司试行。若他们遵守约定，朝廷自然不会无故侵扰寨地。”

    “可若再有人私自征兵、攻打其他山寨，甚至杀人劫掠，便不能再拿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作为借口！”

    贺秉章听完，终于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又问道：“那各家土司为何要答应？”

    顾长安笑道：“贺大人，这便是本官此前一直坚持恢复商路的原因。”

    说到这里，他看向郑弘文。

    “郑大人，青竹司重新开市以后，山里的药材、木料能够运出来，山下的粮食、盐巴也能运进去。”

    “只要朝廷清理那些私设的税卡，允许各寨合法经营货栈、承办运输，土司与寨民便仍然能够从商路获利。”

    “往后他们想要多挣银子，可以凭本事做买卖，却不能再靠手里的寨兵勒索商旅。”

    一旁的徐景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拱手道：“顾大人，景行以为，此法确实值得一试！”

    “此前景行在高县任职时便发现，许多寨民虽然不愿与官府往来，却也并非真的想要造反。若能让他们安稳过日子，自然不会轻易跟着石万雄那样的人起兵。”

    郑弘文听完，也露出了几分笑意：“如此看来，顾大人这番安排，倒是将商路与改土归流连在了一起。”

    顾长安点头道：“正是。朝廷要收权，总得让那些寨民看见，接受朝廷管束以后，他们的日子能够比从前过得更好才行。”

    贺秉章沉吟许久，终于再次开口道：“顾大人，本官承认，你这套办法确实有可取之处，不过那些土司世代掌握寨兵，想让他们主动交出权力，恐怕不会像大人说得这么容易。”

    顾长安笑道：“贺大人，本官何时说过此事容易了？只是难归难，朝廷总不能因为难办，便永远不去办。”

    说到这里，他语气渐渐严肃起来。

    “石万雄已经被擒，官军余威尚在，这正是朝廷重新整顿川南的机会。”

    “本官不愿将原本可以争取的土司全部逼反，可若真有人执意抗拒朝廷法度，本官也绝不会一味纵容！”

    贺秉章沉吟片刻，终于拱手道：“顾大人既然已有打算，本官自然不会从中阻挠，只是这些办法究竟能否奏效，还得看日后施行的结果。”

    顾长安笑着还礼道：“那便有劳贺大人了！”

    ……

    事情议到这里，郑弘文终于作出了决定：“顾大人，石门寨改设流官之事，本官与你联名上奏，至于清理商路税卡、安置石门寨百姓，则可以先行办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程守谦：“程推官，今日便由叙州府安排人手前往石门寨，协助前军安置寨民，清点此前被石万雄强征的粮食。”

    “另外，各处私设税卡，也要尽快核明。凡未经官府准许的关卡，不许再向往来商旅征收钱粮！”

    程守谦连忙拱手道：“下官遵命！”

    顾长安又看向徐景行，笑道：“景行兄，你在高县任职多年，熟悉附近各家山寨的情况，本官想请你协助程推官，将各处商路与土司之间的往来情形整理出来。”

    徐景行闻言，连忙拱手道：“顾大人放心，景行一定尽力！”

    他如今虽仍在停职待议，却可以凭借过去的任职经历，为官府提供一些地方情况。

    况且顾长安此前已经与郑弘文商议，准备联名上疏，请朝廷准他复任。

    如今能够重新参与川南善后，徐景行心里自然十分感激。

    郑弘文见各项事情都有了安排，终于露出了笑容。

    “顾大人，此次川南平叛，你已经立下大功，如今若真能将这套办法推行下去，恐怕才是造福地方的一件大事！”

    顾长安拱手道：“郑大人过奖了，川南积弊多年，绝非一朝一夕便能解决。长安如今不过是先走出一步，往后还要仰仗诸位大人。”

    郑弘文笑着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便先从石门寨开始！”

    ……

    离开巡抚衙门以后，贺秉章却并没有立即返回按察司。

    他回想起今日顾长安提出的种种安排，心中仍有些难以平静。

    此前，他始终觉得顾长安过于年轻，又一味主张招抚，迟早会在那些土司手中吃亏。

    可如今看来，自己恐怕还是小瞧了这位六元状元。

    对方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让川南继续维持旧制，他只是选择了一条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路。

    可这条路究竟能不能走通，贺秉章仍然没有把握。

    不过有一点，他已经看明白了，顾长安要做的，远不止平定一个石万雄。

    而与此同时，顾长安与郑弘文联名奏请在石门寨改设流官的奏疏，也开始正式拟定。

    川南这场叛乱虽然已经结束。

    但真正的改土归流，才刚刚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