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吕梁跟着王富贵拐进王家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一阵乱哄哄的牲口叫声。
吕梁微微一愣,他听得出,那些牲口叫声之中充斥着焦躁、不安、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王家的驴扯着嗓子嚎,声音又尖又破,一嗓子接一嗓子不歇气,中间还夹杂着羊圈里的羊咩咩地乱撞,竹栅栏被撞得哗啦啦响,鸡窝里的鸡也炸了窝,咯咯咯地扑腾着翅膀满院子乱飞。
整个王家院子像一锅煮开的粥,各种叫声搅和在一起,隔了两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吕梁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王富贵。
王富贵似乎看出吕梁的疑惑,苦笑了一声,那张顶着两只熊猫眼的圆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困惑:
“二驴,俺也不知道咋回事。就这几天的事,院里的牲口跟疯了似的,白天叫晚上叫,喂食也不好好吃,驴把槽子都踢翻了两个。俺寻思是不是闹什么病了,可请了镇上兽医来看,人家说啥毛病没有,牲口壮实得很。你说怪不怪?”
吕梁没说话,只是又听了听那头驴的叫声。
不对。
这不是病。
牲口得病的叫声不是这个动静。
这叫声里头带着一种恐惧——是那种遇到了天敌、或者踩到了不该踩的东西时才会发出的本能的恐惧。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跟着王富贵进了院子。
王家院子里比外面听到的还乱。
那头灰驴在驴棚里来回尥蹶子,缰绳绷得笔直,再使点劲能把拴驴桩都拽倒了。
羊圈里的山羊挤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眼珠子瞪得溜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鸡更不用说了,鸡毛飞了一地,几只老母鸡躲在墙角缩着脖子瑟瑟发抖,像是刚被黄鼠狼光顾过。
但吕梁的注意力,很快被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给拉走了。
柳香在灶台前掌勺。
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排骨,酱红色的汤汁翻滚着冒泡,糖色炒得恰到好处,肉香裹着八角桂皮的香料味从厨房里涌出来,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另一个灶眼上坐着一口砂锅,老母鸡在里头炖了大半个下午,汤已经熬成了奶白色,枸杞和红枣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案板上还摆着几盘切好的配菜——蒜苗炒腊肉、青椒土豆丝、凉拌黄瓜,家常但实在。
柳香系着一条碎花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
她活脱脱一个美艳小厨娘,挥着锅铲翻炒的动作麻利而有力,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气色好得不像话——皮肤白里透红,眼睛水亮水亮的,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
杨小曼在灶下烧火。
她坐在小马扎上,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她的俏脸精致美丽,肌肤雪白透红,扎着一条马尾辫,干活的时候辫梢一甩一甩的,活力十足。
王建军也在。
他被杨小曼拉到院子里,正在劈柴。
他穿着一条大裤衩和一件旧汗衫,蹲在柴堆旁边,一只手护着肋骨的淤青,另一只手别别扭扭地抡着斧头,劈两下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脸上的伤比王富贵还惨,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破了好几个口子,门牙确实松了,说话漏风,一张嘴就能看到牙龈上还渗着血丝。
整个人灰头土脸的,胡子拉碴,哪还有半点以前那个在村里横着走的嚣张模样。
看到吕梁进门,柳香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锅铲都没放下就冲他笑:“二驴来了!快坐快坐,排骨马上就好,鸡汤再煨十分钟,你先喝口茶歇歇。”
杨小曼也从灶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冲吕梁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的眼神在吕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但耳尖悄悄地红了一点。
这态度一出来,王家父子俩同时松了一口气。
王富贵赶紧拉了把椅子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椅面上的灰,放在吕梁面前。
王建军也放下斧头,屁颠屁颠地倒了杯茶端过来,递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杯子,弯着腰,活像个伺候主子的长工。
父子俩的心思是一样的,只要这位二驴在,柳香和杨小曼的心情就好。这两位姑奶奶心情好了,他们就能少挨两下揍。
这几天他们已经摸出规律了:但凡吕梁来过一次,之后两天柳香和杨小曼对他们是温声细语的,饭也做得丰盛,衣服也帮着洗,日子过得跟过年似的。
可要是吕梁好几天不来,这两位姑奶奶的脸就拉得比后坡还长,看他们的眼神跟看两块碍眼的抹布似的,稍不顺心就是一巴掌呼过来。
所以王富贵今天看到吕梁,比看到亲爹还亲。
吕梁没急着坐,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驴棚的方向。
那头驴还在叫,嗓子已经哑了,但依然在拼命地嚎,前蹄不停地刨地,蹄铁在石板地上磕出一串串火星子。
“俺先去看看牲口。”吕梁放下茶杯,朝驴棚走去。
王富贵愣了一下,赶紧跟上。王建军也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
柳香和杨小曼对视了一眼,柳香把锅铲往锅里一搁,擦了擦手,也跟了过去。杨小曼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小跑着追上来。
驴棚在院子最后头,挨着后院的柴火垛。
吕梁走进去的时候,那头灰驴正处在极度的焦躁状态,它把拴驴桩周围的土都刨出了一个大坑,嘴角被缰绳勒出了白沫,眼珠子通红通红的,鼻孔张得老大,呼哧呼哧地喷着粗气。
看到吕梁过来,它竟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开始叫,但这次的叫声像在告状,像小孩被人欺负了跑回家找大人似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委屈。
吕梁站在驴棚中间,停下,然后开启神瞳。
他的瞳孔深处金光一闪,整个世界在他的视野里变了一个模样,空气中流动的灵气脉络清晰可见,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石板、每一根干草上都泛着不同的光晕。
牲畜身上的生气是淡红色的,厨房那边的灶火是炽烈而温暖的金色,院子里众人身上的气息各有各的颜色——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驴棚角落里那块石头。
瞬间,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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