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屿打算坐在更衣室等待走秀时间到。

    刚坐下没两分钟，外面就有人喊他。

    “C，请过来一趟。”

    池屿走出去，是一个不认识的男摄影师，戴着副黑框眼镜，目光在他脸上打量，带着些审视的意味，看得人很不舒服。

    “你去那边的房间，给你拍两张照。对了，记得脱外套。”

    负责人站在一边，双手环胸：“王哥，我说没错吧，这次真不一样，这个小模特真的帅，我一开始看了模卡还以为是p图，没想到本人更帅，就赶紧喊你来了。”

    摄影师点头，“还行，如果是原生脸的话，确实有资格。”

    池屿神色淡漠：“我记得我本次任务不包括商业拍摄。”

    负责人语气居高临下：“给你加钱不就行了？你知道你眼前的人是谁吗？国内首屈一指的摄影师。”

    池屿眼睫都没抬：“给多少钱都不拍，我就只走秀。”

    混迹社会这么多年，池屿从小就长得精致漂亮，见过太多不怀好意的打量。

    这个摄影师，一定有问题。

    池屿说完话，直接转身进了更衣室。

    他拿出手机，戴上耳机，默默背单词。

    负责人脸色气得铁青：“不识好歹。”

    摄影师从兜里掏出烟点燃，语气轻蔑：“性子傲，磨一磨就懂事了。”

    ……

    温渺不太会游泳，套着游泳圈，在儿童区玩。

    沈嘉羽和同学们去了深水区。

    儿童区在户外，太阳很晒，温渺整个身体都泡进水里。

    忽然，手机亮起。

    温渺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防水手机袋，将手机取出，是沈嘉羽发的信息。

    【渺渺，快进来，男模开始走秀了，身材好好！】

    温渺：【哦哦，来了】

    她走进去，游泳圈还套在身上，懒得穿拖鞋，往沈嘉羽她们跑去。

    游泳馆很大，不远处，一群青春靓丽的小姑娘，一人拿着一根烤肠在吃，十分显眼。

    温渺走过去，沈嘉羽给她递了一根，感叹：“感觉全天下最好吃的烤肠，不是在旅游景区，就是在游泳馆。”

    温渺：“谢谢。”

    她咬了一口，眼睛亮起：“哇，真的好好吃。”

    不远处的看台上，确实有男模在走秀，全都个高腿长，不过离得有些远，看不清到底有没有腹肌。

    几分钟后，沈嘉羽她们烤肠吃完了。

    男人一模一样的身体也看腻了，重新下水游泳。

    沈嘉羽邀请温渺下水，温渺站在池边，用脚碰了一下深蓝的水池，害怕地摇摇头，“不啦，我继续回儿童泳池。”

    沈嘉羽：“好吧，没想过提前问你会不会游泳，SOrry。”

    温渺：“没有啦，在儿童泳池也很好玩。”

    沈嘉羽：“那我走啦。”

    温渺乖乖点头：“好。”

    她盯着不远处的烤肠机，慢悠悠走过去。

    真好吃，还想吃！

    烤肠机离看台很近，不远处的两个大音响正放着慷慨激昂的踩点音乐。

    温渺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拿着烤肠。

    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温渺整个人忽然顿住。

    不受控制地瞪大眼眶，手里的烤肠落地。

    台上那个压轴走秀的人，是池屿？！！

    少年肩宽腿长，皮肤白皙恍若霜雪，身材比例绝佳，漂亮的肌肉，流畅的肩线，长得不要命的腿。

    在一众185男模里依旧鹤立鸡群，十分抓人眼球。

    他只穿一条短裤，没穿鞋，沿着黑色地毯一步步走到中心，转个了圈，露出漂亮的背阔肌，身形还是少年的单薄，但挺拔修长。

    全程神色淡漠，不像其他模特一样露出充满亲和力的笑。

    但这样更增添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

    从身边女孩子们疯狂的尖叫声就能看出来，他这副别人欠他几百万的厌世神情，显然更讨女人欢心。

    毕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温渺愣愣盯着他。

    池屿，是在兼职吗？

    ……

    后来，池屿曾无数次后悔。

    他为什么会忽然抬眼，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想往台下看。

    然后出了这辈子最大的丑。

    池屿正站在台中间，定一个20S的造型，不经意抬眼——

    他看见了温渺。

    小姑娘站在烤肠机旁边，粉色小吊带，短裙，头发扎成丸子头，刘海和鬓发沾着水珠，黏在雪白皮肤，像个被打湿的雪媚娘，眼眸清亮，又软又漂亮。

    右手拿着一根光秃秃的竹签，烤肠掉地上也不管，惊讶得目瞪口呆。

    四目相对。

    池屿眼睛像被烫到一样，快速收回目光，深呼吸，定点时间过了5秒才反应过来，仓促往回走。

    地板本来就滑，他心急，动作也急，一不留神就左脚绊右脚，平地狠狠摔了一跤。

    “砰”一声闷响。

    摔挺狠。

    池屿脸色涨得通红，忍着痛爬起，浑身骨头像被打碎重组，还得咬牙保持着模特步，一步步走回去。

    温渺急得发出惊呼，又不能冲上去查看池屿的伤势，掏出手机，急急忙忙给他发信息。

    【你没事吧？？？】

    【我在这边都听到了声音！】

    池屿只穿了一条短裤，当然没带手机。

    他是最后一个出场的，跟随其他男模站成一排。

    骨头还在疼，摔到的关节已经变成青紫色，池屿抿紧唇，心里的羞耻却比身上的摔伤疼十倍。

    他垂着眼，掩耳盗铃。

    仿佛不看到温渺，温渺就看不到自己一样。

    池屿面色淡漠，心里却不断唾骂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接这个项目？

    为什么，为什么没看好路，明明彩排走过两遍了，还会摔倒？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她面前出丑？

    任何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她！

    池屿，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傻逼。

    池屿越想越顺不过气，感觉像被人剥光了扔台上一样不自在，垂着眼睫，双拳放在身侧，狠狠抠紧掌心。

    主持人出场，说着欢迎大家来到“某某品牌宣传会”的官话。

    这是一个男士泳裤品牌，宣传负责人另辟蹊径，让男模们来游泳馆开宣传会，成本低，亮点也足，还符合品牌特色。

    主持人介绍完，负责人走上台，照例先说了一番官话，而后语气轻快：“那现在，让我们测试一下这款泳裤的防水能力。”

    台下走上两个提着水桶的男人。

    猝不及防，池屿就被淋了两桶冰水。

    桶里还有冰块，砸在身上，特别是摔伤的痕迹上，更疼了。

    池屿深吸一口气，浑身又冷又疼。

    他抬起漆黑的眸，和不远处的负责人对上视线。

    负责人扬眉，语气轻快：“我听见有人说想看泳裤在水里的样子？可以啊。”

    就像准备好的一样，立刻又有人抬上一个水缸，里面蓄满了水，大概两米深。

    很窄，只能硬站着，不能飘起来，即便池屿有一米八几，站在里面也得被淹没。

    台下的观众，不少人看出不对劲。

    “怎么专挑着那个小帅哥淋啊，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是不是得罪了谁啊，真可怜，那水缸站下去得呛水吧。”

    ……

    但人们也只是说说而已。

    毕竟，都只是猜测，万一，这本就是设计好的一环呢？

    现在这个社会，为了广告营销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池屿皱眉，漆黑眸子宛如沁了冰，冷冷瞪着负责人。

    如果杀人不犯法。

    且他手里有刀，他现在一定会狠狠捅上去。

    负责人拿出一直揣在兜里的手机，露出池屿模卡，眼里威胁意味十分明显。

    想继续在圈子里混，就给我老实点。

    池屿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咽下嘴里的血腥味。

    5000块。

    妈妈三天的医药费。

    而且，他还要上学，去酒吧驻唱，餐馆当服务员，赚的都是零花钱，只有当模特拍杂志，才能赚大钱。

    这一行，最容易被封杀。

    负责人再无耻，也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玩死他。

    也就是吃点苦头。

    他最会吃苦。

    池屿转瞬间就想好了对策。

    他走上前，露出一个明朗的笑，俊朗五官舒展开，漆黑双眸中没有一丝温度，虚虚望着远处。

    “我是今天的体验官，今天就由我来为大家展示。”

    装作很自然的样子。

    就不会被她看出来自己正在被欺负，且无力反抗。

    也不会被她看出自己的懦弱与没用。

    ……

    十七岁的池屿。

    没钱，没权，没势。

    一身傲骨被生活击打得节节溃败，面对喜欢的女孩，连正视她的眼睛都不敢。

    是一条懦弱的败犬。废物。

    他接不住她的同情担忧。

    ……

    池屿走上前，神色自然，没有停顿和犹豫，大步往水缸走去。

    负责人都惊呆了。

    这小子才十七岁啊，这么能屈能伸？！

    勾践没他能卧薪尝胆。

    脊背爬上寒意，负责人忽然有些后怕地退了半步。

    这种性格，必定冷心冷情，睚眦必报。

    是他能惹的吗？

    要喊停吗。

    负责人皱紧眉头，看着站在台下的勾起嘴角的摄影师，下定决心。

    算了。

    成长，才十七岁，成长什么成长？

    抱上王摄大腿才是要紧事。

    池屿刚爬上楼梯，正要跳下去，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没有课间十分钟的软绵绵。

    没有撒娇时的甜软。

    没有夸人时的轻快。

    少女坚定，大声地说：“这和霸凌有什么区别？用这种可能残害身体的方式宣传品牌，是合理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抖，“如果继续进行，我，我要打工商局电话举报你们！”

    池屿垂眼，望着水面。

    蓄满水的透明水缸，一瞬间变成幽深的水井，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水井边的一棵枯树。

    不能动，不能言。

    随着女孩的话，才一点点焕发出绿意。

    再抬眼时，池屿视线里，温渺已经跑上了台。

    她手里甚至还拿着那根光秃秃的竹签，用力到指节发白，像拿着利剑的小骑士，瞪圆了毫无威慑力的杏眼，和负责人对峙。

    滑稽又可爱。

    池屿抿紧唇，和紧张得发抖的女孩对视。

    她漂亮的杏眼像初秋的雨天，只是那个雨天仿佛飘着淡淡的雾。

    笨蛋。

    是不是又心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