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堡里很暖和。

    在地脉的浸泡下，岩壁里积蓄着热量，水汽如纱，沿着穹顶缓缓流动。

    这场暴雨很不寻常，外面的雷声足足响了半夜。

    珐穆令达伦玛尤向沉默河发送了一道阴影条令，邀请已经回到巢穴中的赫莲娜返回青铜堡。他放心不下赫莲娜转述的那一句告诫，认为青铜堡的确需要一头领主提丰来守护；现在的星芮还很稚嫩，尚未具备进入战场漩涡中心的能力。

    而在地脉中捕捉到来自西边的异常现象，令珐穆有些烦躁。

    这是雨林生活的狩猎本能，身体下意识对感知到的威胁产生警惕，哪怕威胁距离青铜堡有百余里。

    沉默河的大祭司传来回应：赫莲娜已经在前往青铜堡的路上。

    得知这个消息后，珐穆爬出温暖舒适的大厅，进入了另一个雷声大作的世界。

    寒意迎面而来。

    冷雨砸在鳞片上，噼啪作响。狂风穿过青铜岩脊之间的缝隙，发出悠长呜咽，将雨幕吹得横斜。

    那场战斗爆发得没有任何预兆，只听见几声轰然巨响，转眼间升起冲天水柱，水浪将碎骨与碎肉推向岸边。吉赛尔抬起头，看见了白铜领主赫莲娜的半颗脑袋。

    但炉心运转在这场脉冲中紊乱了，只能勉强吐出这句刻在骨子里的语言。

    河面骤然塌陷。

    在提丰之外，对那个家伙来说，白铜家族所有的提丰恐怕都是上位者。

    灰白巨兽撕开血雾，盯着吉赛尔。

    你们都是白铜家族的精英，足以在任何一块封地中争得一席之地。

    吉赛尔只看了一眼。

    水流轰鸣，撞击在一头炽烈的生物身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蒸汽滚滚而出，在暴雨中消散。

    一个巨大的脉冲波在水中释放。

    珐穆却俯身钻入汹涌的河水中。

    从一开始便距离较远的另外八位白铜血裔还没回过神来，他们的大地之子在水中狂吼，大喊一声：“白铜不朽！”然后迎上前去。由体型仅次于吉赛尔的这头白铜封臣乔瑟琳作为前锋，另外两头十四米级的白铜血裔跟着一左一右冲杀出去，炉心共鸣着白铜家族的箴言。

    “嗡！”

    珐穆吐出一口冷气，暴虐纷争的基因在体内点燃，熔岩的火光流动在眼底。

    吉赛尔想说话，至少想说些什么。

    “咚！”

    珐穆向风暴的深处后退。

    又是这百猎的冲击！

    逃跑？

    传说中，远古的君王们能与天灾对抗。

    两具尸体从下方坠落，那一道脉冲直接震碎了他们的炉心。而这位仅次于吉赛尔的白铜血裔——这头从始至终都咬在那头黄瑶腹部的英勇者——直接接触到了脉冲的中心，愈合能力在顷刻间抵达下限，随后超过了它能愈合的极限。

    刺目的金光在它的头顶一闪而逝，照亮惊散的鱼群与伏倒的水草。

    萨玫雨林的雨季，连续数日暴雨并不稀奇，却很少见那种冰冷刺骨的雨水。寒意透过鳞片之间的缝隙渗入身体，狂风中带着一股熟悉的咸腥味。珐穆想起深邃海中的风暴，也许海下的冷风穿过萨玫雨林东岸，翻越绵延的山林与河谷，将这场寒潮带到了雨林腹地。

    珐穆抬起头，雨水便开始敲打他的脸，沿着那张狰狞面孔的鳞片流下。

    “嗡！”

    珐穆趁势将自己的身体缠绕下去，一圈压住脊椎，一圈压住胸腔，剑鳞切入灰白提丰的脖子与躯干。一朵朵血花在珐穆面前绽放，随着绞杀收紧，剑鳞也会刺入更深的地方。两柄特化剑鳞已经绞住了脊椎，灰白提丰的骨骼与剑鳞摩擦着，那头外来者的骨骼也展现出了珐穆意料之外的强度。

    白铜的历史，家族的荣耀，领主与封臣间的誓言，继承仪式的选拔——那些东西好像暴风雨之后的阳光，鲜活明媚，秩序井然。在那呜咽的暴风雨之夜，黑暗一下子包裹了他。剥开提丰的文明，你们是统治雨林的顶级掠食者，是令上位生物闻风丧胆的恐怖巨兽。

    珐穆点燃了阴影之火。

    或者说，那根本不算误判。

    一道闪电从云底劈落，照亮远方的地平线。在惨白的光芒中，有一个倒三角形的黑点闪过；随后雷声滚动，乌云合拢，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吉赛尔与她的同伴一同拉拽灰白提丰的颈椎，要第一时间破坏掉那个关键部位，影响对方的活动能力。但那头巨兽的鳞片实在过于柔软了，吉赛尔断掉了好几枚牙齿，才勉强将自己固定在灰白提丰的身体上，缠绕、收缩，尽量把对方的头压低。

    吉赛尔侍奉领主左右，时常接触领主们用来衡量体型的“普奇”。领主赫莲娜有七十八个普奇的长度，而眼前这个怪物，足足有七十七个普奇长！

    河水漫过吉赛尔的颈部，沿着隆起的肌肉往上流淌。她的眼睛映着天上的闪电，同样也如天上的闪电那样晦暗。

    她距离脉冲爆发的中心太近，体内的炉心受到了影响，僵硬地活动着。

    灰白提丰的身体在暴雨中微微发光，那是地脉能量在体内几乎满溢的表现。

    它听到了河水里的低沉震动声。

    “白铜……不朽。”

    那是一场罕见的暴风雨，甚至能称得上是异常。

    七头白铜血裔同时发力，都无法影响它的活动。

    灰白提丰偏移了脑袋，它在河面下翻身，向水下沉去。

    “……边境之王！”

    珐穆松嘴，肌肉蓄势之前，再一次咬住灰白提丰的脖子。那一口咬碎了鳞片的保护，刺入肌肉深处；随后珐穆朝着两侧摆动龙骨脊椎，靠着蛮力扩大咬伤造成的伤口，同样也防止灰白提丰的愈合能力生效，将牙齿卡在肌肉里。

    是大地之子的咆哮。

    白色巨兽将这头灰白提丰撞远，沿途都是他们厮杀留下的碎鳞与血肉。黄瑶的吼叫震动吉赛尔的炉心；除了那些，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动用全身的力气上浮，爬出水面，在横斜的暴雨中看向近处的战场。

    灰白提丰看着吉赛尔，似乎略有动容，但它依旧靠了过来，目光已经锁定了白铜血裔体内那枚大地之子——那是杀死一头提丰最快，也是最体面的方法。

    皮肉在裂缝边缘迅速合拢，翻起的鳞片重新覆盖血肉，断裂的肌腱在剑鳞掠过之前便接合回来。剑鳞切割的地方，鲜血都还在水中流动，伤口就已经消失了，简直就像水一样。抽刀断水，却无法影响水的流动。

    灰白提丰摆动身躯，轻而易举地掀倒了两头白铜血裔，而试图限制它脑袋的吉赛尔被直接撞退到河床外。吉赛尔张嘴咆哮，但只有鲜血涌出；收紧的肌肉松懈一瞬，灰白提丰便迅速缩回头，再骤然弹出，撞碎吉赛尔的脖子。

    灰白提丰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正在迅速升温。

    那头灰白提丰正从水中抬起头来，白纹脊背浮出水面，灰白鳞片在雨夜里泛着冷光。

    阴影在水中有声散开。

    七头提丰在河中交错，浪花四溅。

    灰白提丰微微颤栗，认出了到来的白色巨兽。

    那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令它在水中盘踞起来，压低后半身。它已经处于对方的攻击范围内，不得不放弃处决最后的白铜血裔，将身躯的姿态迅速转变为防守的形式。两头同级的掠食者，一旦失去先机，便很容易落入下风；在迫近的威胁前放弃猎物，对于猎手而言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锯齿刺入鳞片，固定住血肉，旋即，灰白提丰扭转身体，借助下半身的力量将珐穆朝河岸撞去。

    仅仅是跳动了一下。

    “轰！”

    “嗡！”

    在这种极端天气下，动物们都缩回了自己的巢穴，提丰也不愿意在这种天气里活动。

    随后便是漂浮在水中的肉块。

    暴雨中，水浪翻滚。

    吉赛尔冲撞，另外八位白铜血裔紧接着到来。吉赛尔直扑灰白提丰的颈侧，仅次于她的战士咬向其腹部；另外两头，一个绕到背面，一个绕到正面，分别将自己的身体固定在那头黄瑶身上，然后拼了命地收紧肌肉，渴望听到那一声骨骼断裂的闷响。

    将珐穆撞开之前，灰白提丰在河面昂首咆哮。

    水流涌动。

    吉赛尔趴在河床下，她被冲击力掀飞了，眼前的世界被血水与泥沙切割成模糊不清的碎片。

    它蜿蜒的身躯撞碎洪水，眼底是同样晦暗的白光，布满利齿的大嘴在撞击的一瞬间咬住灰白提丰的脖子。两头巨兽迎面相撞，撞击发生的地方出现了一张巨大水幕。

    吉赛尔咆哮，她体内的那枚炉心地脉能量丰沛，震动起来，与另外八位白铜血裔形成了夹击。她意识到不能让这次冲击力成型，炉心低呼：“白铜不朽！”她与同伴一样冲出去，水流激荡，浪花拍打她的面颊。

    它的身体炽热如火。

    灰白提丰在水中翻滚，它的上半身缠绕到珐穆的身上，肌肉收紧，不断发力，试图拧断珐穆的脊椎。但很快，它发现哪怕凭借着巨大的体型优势，也无法在短期内取得成效——这具隐藏在提丰身体外的骨架坚固得不像话。

    那股炽烈的气息从水中压倒过来。

    马拉河隐没在黑暗里，暴涨的河水正吞咽着两岸的土地。

    一场突然的袭击。

    所以灰白提丰直接无视了珐穆的进攻，不断收紧缠绕，剑鳞扎得再深，对它都无所谓。

    阴影之火在剑鳞切割出伤口的瞬间灌入其中，伤口的愈合速度一下子减缓了。被撕裂的地方被反复撕裂，阴影之火也随之渗入到更深的地方，比如骨骼，比如内脏，如群蚁噬骨。

    吉赛尔只觉得水流突然改变了方向，那头庞然大物拖着他们撞向河床。碎石与泥沙腾起，本就昏暗的水中更显得浑浊一片。

    吉赛尔的喉咙里涌出一串血沫，她从淤泥里爬起来，面对那头灰白提丰。

    它正要破坏那枚大地之子炉心。

    暗金色的剑鳞在水幕中发光。灰白提丰绞杀珐穆，在那短短片刻时间里，它的身体却被剑鳞割开数百道伤口，连一些肋骨都被锯断了。那头热血黄瑶的脸上出现了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它在感到惊讶，惊讶的同时又疑惑。

    暴雨中，一个圆形领域扩散，冲击力掀翻河水，排斥雨幕，将伤口深处的阴影之火掐灭，使伤口恢复了之前的愈合速度。

    只是聆听，便仿佛见到了一场地震。

    等吉赛尔沉入泥沙，便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现在，庞大的身躯没入水流，寒冷立刻包围了它，雨点敲击河面的声音随之远去，只剩下隔着水层传来的沉闷轰鸣声。

    没有提丰能在百猎面前逃走。

    一道闪电劈落。

    最恐怖的是愈合速度。

    心脏跳动了一下。

    它突然觉得那个世界变得好一些。

    灰白提丰嘶吼，它可以无视剑鳞进攻，但无法无视那种无法愈合的痛苦。它扭过头，咬住珐穆的颈部，将他拉拽。

    灰白提丰昂首，那白色的王冕纹随着肌肉的收紧就像活了过来一样。

    水中弥漫着血腥味，世界在吉赛尔眼前一片混沌。

    下半身就如白铜赫莲娜那样直接炸开了，一截森白脊骨暴露在躯干里，最后缓缓下沉。

    白铜家族的战士们误判了局势，他们认为伏击者正与白铜领主在水底纠缠，于是当即前来支援他们的领主。

    水流便在眼前炸开，裹着浓浓的蒸汽水雾，而在水雾中盘旋的是一头白色巨兽。

    那头灰白提丰昂首，体内传出轰鸣声。

    那里升起一道冲天水柱。

    除非是亲眼所见，吉赛尔也绝不相信领主会在那短暂接触中败亡。

    它活动脊椎，骨骼咔咔作响，垂下脑袋，注视着对岸那头白提丰，上下颚摆动。刚才的一撞，也令它的上下颚脱臼了，现在重新拼拢。

    更何况吉赛尔绝不会放弃她的同伴。

    但恐怖的体型带来了更加恐怖的力量，珐穆的肋骨被压断了，断裂的骨骼刺入内脏。在接着绞杀的过程中，一股一股的血雾在他们之间涌出。

    那是一头来到了提丰生长极限的黄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