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赛尔蜷缩在天光未现的清冷晓色里，看着自己的领主在浅滩边缓缓愈合伤口。

    昨夜是一个热闹的夜晚。青铜封臣、远道而来的使者、游鳞，还有几位领主，她们的炉心一同共鸣，将这一场比武大会中发生的故事谱写成曲，歌颂下一代青铜之主的诞生。

    大地在她们的歌颂下摇晃，河流泛起阵阵波澜，将提丰们的唱声传至下游，传至马拉河流域经过的土地。自此之后，马拉河又有了主人。

    这些热闹与白铜家族无关。她们缩在河岸的角落舔舐着伤口，一些提丰经过她们占据的地方，炉心里的震动传来讥讽、嫌恶，还有唾弃。这让白铜家族的精英们感到陌生——在多恩之海里，她们的傲慢与强大并行，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当白铜家族的精英试图反击，那对面的提丰就说：“可怜可悲的白铜啊，边境之王真该把你们都杀了，何必仁慈地留你们在这叫嚣呢？”

    吉赛尔愤恨，暗暗在心里记下了边境之王与青铜血脉，还记下了这个在她面前经过的绿提丰。

    一夜的时间，塔西娅的身体快要愈合了，大地之子炉心一口气将所有能量用来修补身体。

    吉赛尔却与星芮战至力竭，胸腹还有一个大洞。

    “太阳升到头顶，我们就离开。”塔西娅说，一边说着，鳞片正覆盖上她的皮肤，“等到黄昏时分，庆祝青铜领主诞生的提丰们也该走了，你们会与他们撞上。”

    “今后你们还将侍奉青铜血脉吗？”吉赛尔问。

    边境水域里，那种猫科动物很多见。

    马拉河看了一眼吉赛尔。没有地脉能量的补充，吉赛尔肚子下的大洞迟迟难以修复。“让她单独去吧，伤口修复之前，你们便离开。”

    火焰燃烧，点燃了半边天空。熔岩之目亮起，七头体型庞大的死日铠王围拢过来，翠绿色的湖水被顷刻蒸发。这烈火在水面下飘动，火炬喷涌。死日铠王在水中突袭的速度远远超过提丰领主的游动速度，没有机会逃离；而开阔水域同时面对七头死日铠王，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

    泰莎将自己受伤的部位撞击在青铜岩脊上，剐蹭自己的鳞片，鲜血淋漓。

    是明戈托森林。

    珐穆能感受到泰莎的欣喜，看来她与卡珊德拉的确是相识已久的挚友。

    在珐穆所见的记忆中，那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即使是面对七王，泰莎的心中也未有半分屈从与哀怨，甚至好像连愤怒都没有，只是冷冷地看着，观察着。

    珐穆的意识陷入黑暗。

    一面是七王狰狞的身躯，一面是丛峰般生长的巨刃。

    马拉河凌厉地盯着吉赛尔：“你说什么？”

    它在水中游动，河岸边掠过一道迅捷的身影。

    陌生的嘈杂湖，视角却截然不同。

    在爬行的过程中，珐穆将泰莎的那一根肋骨吞进肚子，钻进地层深处。他体内的炉心发出高吟，青铜堡重重一震；随着珐穆盘踞起来结束沉睡，青铜堡也仿佛化作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具庞大的青铜蛇躯扭动着。

    嘴里却吐着沙哑的泥语：“泰莎大人，你能确定大地精粹就在那个区域？”

    马拉河看着吉赛尔，那位骄傲优秀的白铜血裔，严肃的神情还是松懈下来：“你也不该过多约束他。记住，那只是他与青铜之女之间的恩怨，他不能否认现在的青铜血脉，但他需要完成历代白铜家族都需履行的盟约。”

    随后画面迎来黑暗。

    “而最关键的是，你无法理解这位边境之王有多特别，这枚青铜炉心有多么纯粹，你听见了这枚炉心的声音。你们介入青铜堡的继承权，便是来寻得真相；现在的真相就是，边境之王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青铜之主，我所选定的青铜之女星芮，也一定是一位优秀的继承者。”

    七王盘踞在溶洞的各个方向，它们蛮横地撞击与甩尾。在那恐怖的低温领域里，青铜能量无法完全在岩脊表面成型；王者们将巨峰砸断，踩着碎石朝泰莎走来。

    “卡珊德拉大人对边境的事情产生了一些误判……”马拉河高声说，“青铜泰莎的尸体完好无损地保留在根墓中。”

    那也算是珐穆的授意：青铜堡的地表区域有着充沛的地脉能量，足够帮助那头白铜血裔愈合洞穿伤。宾客权就是这样，吃饱喝足再远行，青铜堡各个方面都算仁至义尽。

    仅仅是释放出的低温，就令鳞片边缘出现了焦白卷曲。

    “你忘了么？你来自河母血脉，长期待在神庙外对你还是有些帮助的，比如你开始能读懂来自水流的只言片语……虽然远不及河母大公那样清澈，但总比他一头钻进嘈杂湖没有方向要好。”

    此刻，那只长尾虎猫正在为珐穆引路。

    水流在珐穆面前涌动，一下子遮蔽了他的视线。

    再一次浮起时，长尾虎猫消失在岸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型修长的紫鳞提丰。她盘踞在河道边，低垂着头，暗金色的王冕纹从头部一直延伸至尾部。

    它与常见的长尾虎猫没有多少区别：身材小巧，身形矫健，毛发上点缀着金色玫瑰斑纹。

    死之日释放的低温火焰接触干燥岩壁，表面水分迅速汽化，岩石因冷热骤变产生巨大裂纹，发出“噼啪”爆裂声，碎片飞溅。那些钟乳石簌簌落下，有的石块碎片接近死日铠的身体，竟连石头都融化了！

    我的妻子，青铜泰莎。

    剧烈的震感袭来，泰莎摆动着脖子，挣脱一头死日铠王的锁喉，浑身肌肉收紧，以躯干撞击另外两头王者；震动的力量施加在王者身上，又在瞬间升起十几柄青铜重锋，隔断三王的反击。

    珐穆叼着那根肋骨，从根墓一路往上，进入了竖井。

    黑暗的画面在深度休眠中突兀亮起。

    天渐渐亮了。

    是一只长尾虎猫。

    蛇蜕的碎片如灰烬洒落。

    马拉河松开了吉赛尔，把她扔到地上。

    “嗡！”

    外界是群臣的共鸣，它们正在祝福星芮成为新一代青铜之主。

    泰莎缠绕绞杀住一头死日铠王，迎面却是一张血盆大口；身体另外两侧又同时被撕咬。一头王者扼住她的脖子，将她压制在地面；两头王者撕咬躯干，把她的身体朝两个不同的方向拉拽。肋骨断开，碎鳞飞溅，死日铠王掏食内脏，在躯干里寻找着泰莎的大地之子。

    青铜炉心跳动着。

    焦白的鳞片卷曲着。

    距离白铜家族盘踞地点不远的河流里，一颗脑袋冒了出来。居然是一头雄性提丰，从他身披的阴影花纹来看，大概是一位祭司候补。

    她的表皮迅速焦化。

    陌生的律动声响起。

    “白铜家族的各位大人们。”大祭司不敢靠得太近。在他的视角中，白铜家族都显得尤为可怖，尤其是马拉河那头二十三米级的领主提丰，简直是一个超级巨无霸。

    “你向阿兹黛尔一世祈祷：若青铜被蒙蔽，则赐予白铜失败；若是白铜的愚行，则赐你胜利与极刑！”马拉河吐着信子，“青铜堡就伫立在不远处，流淌过古代青铜王的河水，同样流过你。你的祈祷由初代青铜之主见证，他所见的，便是你应得的奖励。”

    “找到了……祝你重现历代青铜之主的荣光。”卡珊德拉说。

    长尾虎猫能头朝下爬上树干，脚踝能旋转整整半圈。这种猎手主要捕食鸟类、啮齿动物和大型灵长类，有时甚至会模仿幼猴的叫声，将成年猴子引至捕猎范围，因而有时被称为“自以为是猴子的猫”。

    “嗡！”

    “单薇仁尤大祭司邀请他们进入青铜堡。按照宾客权，在客人离开之前，主人该为客人备好足以饱腹的食物。”

    “青铜血脉又曾经为你们做过什么？”吉赛尔的炉心发出嘶哑的声音。

    哪怕是隔着一层记忆的面纱，珐穆都感受到了那火焰带来的巨大压力。

    珐穆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稀疏的森林。

    “青铜血脉是白铜家族骄傲的源泉。”马拉河说出了一个秘密，“每当你们的家族血脉凋零，青铜领主便会选拔出最精英的血裔，派遣你们来到多恩之海，成为白铜家族的一员。所以你们之间的血脉连接从未断连，白铜家族的辉煌也从未熄灭。”

    珐穆盘踞在一个角落，身边是单薇仁尤。

    “记得安分些，吉赛尔爵士。”马拉河又交代说。

    奇奇欧对长尾虎猫可谓深恶痛绝。他在年轻时守护族群，与那些狡诈的猎手打过许多交道。

    “你在当初就猜到了。”单薇仁尤说，“有时看着空空荡荡的根墓，你会想，是否历代先祖留下遗骸，就是为了等待他们这种普通个体。”

    原本计划是狩猎几头猎物，通过进食的方法愈合伤口，不过用地脉能量来修补伤口是最好的办法。

    泰莎盘踞在最大的这座青铜重峰下，骨骼咔咔作响，愈合能力迅速填补她的伤势。

    他低下头，将那一根青铜之骨放在珐穆面前：“青铜之骨本不是为此存在的。”

    再次亮起，世界鲜红一片！

    明亮的地底，岩石如滴蜡。

    马拉河还是更在乎吉赛尔，希望她胸腹的大洞愈合了再出发。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马拉河回复。

    无边无际的阴影覆盖了那里，形成第一道覆盖圈；震域加持了第二道覆盖圈；珐穆又点亮权杖，时刻戒备地脉能量的流动，形成最终的三重覆盖圈。

    珐穆爬过去，单薇仁尤从泰莎遗骸中咬出青铜色最浓郁的那一根肋骨：“如果没机会得到真相……那便是泰莎给予您的启示。”

    七头王者围杀一头提丰领主，能从各个方向袭击躯干。它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毁掉泰莎的炉心。

    大地摇晃，随着一声咆哮，泰莎撕裂大地，青铜重锋一柄又一柄地抬升。

    听完了那个秘密之后，吉赛尔一言不发，年轻的白铜之血需要时间去消化。

    甚至能感知到从水中游来的白铜血裔。

    那种低速愈合虽然抽空了她炉心内部的能量，不过对于领主级提丰个体，保持完整的身体便足以保存大部分战斗力。回归多恩之海不会有什么波折，但雨季的萨玫河中有许多水蛭与怪虫，提丰若没有鳞片保护，很容易被这些东西缠上吸血。

    大祭司看了一眼马拉河的身体。听说那位白铜领主被边境之王削成了骨架，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狰狞可怖的画面，可马拉河从水中游出来，身体的大部分部位都已经覆盖上鳞片了。

    “我翻阅了许多有关地质结构的记载，并根据一些信使的勘探，大地精粹的矿床恐怕位于湖泊地层中……您有机会重现祖先的荣光啦！”

    退入东岸台地，靠复杂的溶洞地形，摆脱死日铠王的威胁。

    “您呢，我的大人？”大祭司问。

    ……

    “嗡！”

    它的骨突疯狂喷涌火焰，灼烧泰莎的鳞片与肌肉。

    溶洞内部，那巨大的空间还没有出现缺口，一片黑暗；死日铠王拖动着尾巴，火光照亮岩壁。

    “你问我为什么在那里？我当然是为他而来。别担心，只是暂时偏离一下女王的命令而已，不会有事。白铜家主的游鳞告诉我，这里可能存在大地精粹，可嘈杂湖太大了，就算知道地层里埋着大地精粹也很难发现，所以我来帮他了。”

    被缠绕住的那一头死日铠王也没有失去作战能力。

    那正好是给吉赛尔一个学习的机会。她还很年轻，有许多东西要学。

    珐穆低下头。

    地底，律动声响起。

    “找到他真是困难……泰莎。”她说。

    “青铜血脉看不起我们，它们根本没有把我们当做同胞。还有您，马拉河大人，您绝不该受到此等羞辱！那头白提丰差点杀了您！”吉赛尔言辞激动。

    根墓之中则是一片死寂。

    焦白的部位脱落，旧皮褪去，她的肌肉在膨胀，体型在延长，鳞片焕发新生。

    泰莎撞进了低温的火焰中。

    七头死日铠王在此聚首，骨突吞吐烈焰。但珐穆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七头死日铠王的确有着巨大的数量优势，但与他同时面对七头死日铠王的概念好像截然不同，那不是数量差距能解释的。这七头死日铠王的每一头都发生了质变，就像军团作战中的战争信徒。

    青铜堡，根墓。

    他看向如今根墓中唯一一具青铜之骨。

    他无法保证从泰莎的遗骸中取出部分记忆。实际上，吞噬千年后的遗骸来盗火，在雨林里本就是匪夷所思的事。但珐穆也不确定盗火者的极限在什么程度；雨林中目前已知的盗火者也只剩下他与那一代的血冠大公，在没有遭遇血冠之前，珐穆算是一个孤本。

    自血火时代以来最惨烈的一战，在嘈杂湖中归于沉寂。

    马拉河从浅滩游过来，一口咬住吉赛尔的脖子，一拉一拽，拧断了她的脊椎。她炉心里传出温和的警告：“你们是血亲，那是千年的传承，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吉赛尔爵士！”

    无论是泰莎还是珐穆，在那一刻都做出了同样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