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科林来到奇奇欧的居所。

    这是一座长满萨玫坚果树的岛屿，大家干脆叫它坚果岛。可大学士奇奇欧反对这个叫法，他认为这里是他与纳尔的居住地，又比邻珐穆的血火岛，应该叫学士岛才对；将来这里一定会住上更多学士，为珐穆阁下分忧。

    科林从隔壁小岛渡水而来。这里的湖水深浅不一，不到两米的浅水很容易骤然变成十几米深的水下断崖。科林觉得，这就像巨兽张开在水下的牙齿，而他们现在就居住在巨兽的牙齿上。

    “纳尔学士完全爱上了这里，他准备请求珐穆阁下，看能否将他的妻子也接来；另外，纳尔家族还有些出色的孩子，这些孩子将来都能成为珐穆阁下的耳目。”奇奇欧说。

    科林瞥了他一眼。这里的确需要更多飞禽。分布湖中的山地群岛非常细碎，栖息最多的生物就是鸟类，哪怕是夜魇豹在这里生活都谈不上方便。

    “最近伊瑟拉去打猎，她说无主水域里的死日铠越来越多了。”科林说出自己的来意，“也许我们应该将珐穆阁下唤醒。寂静湖很安静，却并不太平。”

    “哦？”奇奇欧摘下一枚果子，“珐穆阁下去哪了，你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才来找你。”

    “伊瑟拉呢？”奇奇欧反过来问。

    “天还没亮她就飞出去了。如果天太亮，她很容易被沼泽底下的死日铠发现。伊瑟拉说，她第一次见到死日铠时就差点死了，灰白相间的羽毛便是拜那些恐怖生物所赐。”科林说。

    奇奇欧吐出果皮，说：“那你也该知道，在珐穆阁下到来之前，寂静湖里存在着这种危险恐怖的生物，但他们都销声匿迹了。你既然作为珐穆阁下的家臣，就不该害怕那些家伙，拿出你应有的气势来。”

    “然后被一把火烧掉？”科林爬下来，看着日出的光芒照亮碧绿湖水。

    “那你去找珐穆阁下吧，但你恐怕没法抵达珐穆阁下的寝宫。”奇奇欧指了指地面，“他就在我们脚下沉睡……放宽心，科林阁下，寂静湖什么都没有，除了会吞没声音之外没有什么特殊的。它的地脉干涸数百年了，吸引不来死日铠们；即便他们来到这里探查，也找不到珐穆阁下活动的痕迹。”

    “我需要指正您，奇奇欧大学士。”纳尔被谈话声吵醒了，他睡在坚果铺成的巢穴里，肚子圆鼓鼓的。

    “寂静湖恰好在伊察河的地脉节点与波纳河的地脉节点之间，死日铠行军会经过这里也说不定。”

    “那我们可以藏起来。”奇奇欧面色平静。

    他的底气来自寂静湖复杂的地形地势：这里没有地脉节点，也没有提丰领主或者封臣，顶多是经过而已。

    科林看着两个学士对话，他听不太懂。不过和他们相处久了，科林的泥语口音改善了许多。

    奇奇欧见到科林好奇的目光，贴心地解释：“无主水域没有多少信使，即便有，也完全服务于死日铠的家臣。但学者们对这里的研究没有停止过，一些死日铠的学者也会在聚会中吐露一些关于无主水域的情报……科林阁下，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这不是背叛。学者们不会吐露任何关于领主的消息，只是关于一些历史资料。”

    “同时，根据一些古林者记载的久远历史，在很久以前，这片水域的地脉节点可能是连接在一起的。从伊察河到寂静湖再到波纳河，两条大河拱卫着寂静湖，彼此地脉连通，造就了寂静湖的美丽富饶。”

    “不过在血火时代里，相连接的地脉断开了，寂静湖随后干涸沉寂，从耀眼的明戈托之眼成了如今死气沉沉的湖面。虽然广袤，但实际上连食物都很少，不然无主水域里那些饿疯了的流浪提丰早就占据这里了。”

    “希望你能提醒珐穆阁下。”科林说完，准备离开。

    奇奇欧叫住了他：“留下来吧，科林阁下。我在阿伦萨湿地吃过一种新的食物，味道不错，你一定没吃过。”

    奇奇欧把一块石头打开，下面是他抓到的几只红甲蟹。他夸赞地说：“这里的红甲蟹最美味的地方便是那对巨螯，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

    湖底，精粹矿床。

    一片光海里，黑提丰盘踞在一块岩石上休眠，肌肉起伏。

    幽暗的赤金光芒沿着晶体内部的纹路游走，碎光在黑暗里摇曳。

    权杖传出警告声：“警告！”

    “炉心地脉能量浓度超过安全阈值。”

    大地之子的炉心微微震动着，洞穴里的温度正在上升。而在珐穆的鳞片表面，那些流动的阴影卷动着，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珐穆被身体中的不适唤醒了。

    他已沉睡许久，吞下大量大地精粹后便陷入休眠；炉心正接触这种力量，朝更深邃的领域发生良性变异。

    但这种良性变异仅限于大地之子，就像大地精粹对死之日毫无作用一样，另外两种力量正在抗拒青铜炉心的诞生。

    燃血与暗沼正在变得迟钝，经过精粹异化的大地之子正在成为珐穆的特殊力量，也就是所谓的领主特权。

    大地之子炉心完成异化后，珐穆便达到权杖系统评价中非常标准的五级生物。

    权杖的衡量标准，与生物个体的战斗能力并不直接挂钩。

    所谓生物等级，看的是一个生命能在多大程度上介入自然循环、改变生态系统。

    比如，五级领主生物在肉搏中未必强于某些四级地域性生物，可领主生物已能利用并控制地脉节点，因此拥有更高的生物等级。

    又或者像学者之于科林：奇奇欧的生物等级高于科林，因为凭大林博士的知识储备，他对生态的影响远大于一头夜魇豹；同样，炉心等级仅有二级的科林能轻松杀死奇奇欧。

    生物等级一的野蛮种便是雨林中的芸芸众生，它们只能改变自己的身体状态，最多影响身边极小范围的环境。

    二级生物已能成为某个种群的核心，影响同类与小型生态位。

    一头强大的雄性夜魇豹若成为二级生物，便能改变整个族群的活动范围，扩大狩猎区域，影响群体迁徙与局部猎物数量。

    最关键的是，它一定能碾压周围其他夜魇豹族群。科林是独行者，他的影响范围几乎是珐穆身边所有炉心生物中最低的，但这并不影响他拥有这种能力。

    不过二级生物仍然只是生态系统中的一个参与者。

    再往上，是三级生物。它们的存在已足以改变局部生态结构，最典型的三级生物便是未成年的超级种。这一阶段，超级种尚未获得炉心之力，只靠身体强度改变局部生态，属于野蛮生长期。

    最明显的例子，是珐穆待在黑水沼泽的那段时间：他盘踞黑沼泽，大量捕食大型猎物，白面猴群因他到来而改变习性，林间台地的夜魇豹家族也因他的掠食而毁灭。

    一个掠食者族群毁灭后，食草动物便会增多；而食草动物同样会成为珐穆的猎物。珐穆大量捕食，黑水沼泽中沉积的资源便来不及消耗。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珐穆捕食越快，黑水沼泽反而越来越富饶，等到珐穆停止捕食的那一天，黑水沼泽的生态便迅速恢复过来。

    他自己就是一片小型生态的调节者。

    四级生物则是标准的地域性生物：不仅改变某个生态位，还能长期塑造一片地域。

    沼王污染阿伦萨湿地，若没有珐穆处理，那里便会成为沼王的乐园。再比如，从伊瑟拉口中得知的泰坦羽冠鹭帝国：四级的泰坦羽冠鹭老皇帝率领子民，打下偌大疆域，那时马拉河流域的天空都归他统治。

    四级生物的行为会改变整个食物网，在他死亡以后，这片土地仍然会留下部分生态痕迹。

    到了这一阶段，成年超级种反而不再多活跃于生态系统，因为它们已占领地脉，靠小型地脉节点进食与沉睡。

    至于珐穆即将抵达的五级生物，萨玫雨林生态已给它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名号——领主。

    领主拥有控制大型地脉节点的能力；而控制大型地脉节点，反过来又会提升领主的炉心质量。

    珐穆当初在青铜堡下的大型地脉节点时，大部分炉心力量都会散开。唯有记忆里的青铜炉心律动，加上青铜堡的共鸣叠加，才能对地脉节点造成影响，而这远远谈不上控制。

    但等珐穆进食大地精粹、炉心异化，能靠自己制造青铜岩峰，他便真正拥有了控制青铜堡大型地脉节点的能力。

    因为领主特权本质上是领主控制大型地脉的方法，在血火时代的战争中演变成进攻性能力；这些能力经过大型地脉节点的长期冲刷，便须依赖同样长期沉浸于大型地脉节点里的力量来对冲。

    现在，大地之子正在排斥死之日与暗沼。

    它正朝青铜炉心异化。一旦完成，完整的青铜炉心便无法再施加死之日与暗沼——这是异化炉心的结构所致：特殊地脉能量无法再二次转化。

    珐穆意识到，随着大地之子进阶，另外两种炉心能力已无法共存。

    普通大地之子本就难以吸收青铜能量，青铜能量更不会在珐穆体内转化出死之日的高温地脉与暗沼的阴影地脉。

    珐穆继续异化青铜炉心，全面转化为青铜能量，暗沼与死之日会被抹除。

    不过，珐穆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在他点燃五王燃起圣火之后，他便开始考虑整个问题：大地之子与暗沼的力量尚能融洽共处，暗沼与死之日却无法共存。即便珐穆同时掌握这两种力量，同时使用也会大打折扣；高温能量与阴影能量在炉心内要经过不止一次转化，过程过于复杂艰难。

    实际上，如果不是权杖制作的混血身躯，以大地之子的炉心使用死之日根本就不可能。

    随着炉心异化，问题便显露出来：要完美无缺地同时使用三种力量，他必须分别拥有三种对应炉心——将炉心分化，保留大地之子继续异化青铜炉心，让死之日与暗沼分离出去，在身体其他部位生长。

    珐穆扭头又吞了一口大地精粹，感受着体内明显的排斥反应。

    不能再吃了。

    大地之子完全转化后，他再想拥有另外两种能力，不知得花多大功夫。暗沼也许有机会共存，但在珐穆眼里，暗沼完全比不上死之日——这可是温度调节器，是变温生物的主动热源。

    “Kether。”珐穆说，“调动龙化改造图，我要调节一些部位。”

    “收到，旧勋阁下，正在为您调用图纸。”权杖亮起。

    珐穆从地下矿床里爬了出去，经过阴影祷台时用暗沼补充了一些活水，然后浮到湖面上，朝着湖心群岛游去。

    现在，最好别都待在矿床里，离得远远的，让异化停下来。

    珐穆一边在湖水里游动，一边在权杖系统里调节龙化图纸，设计另外两个炉心位置。

    中央炉心不能挪动，那是珐穆的核心，也是自愈能力的基础。它必须靠近身体中心，靠近脊柱，靠近血液循环最强之处，让大地之子的力量能以最快速度循环全身。

    死之日不能离心脏太远，它需要吞吐热量，更需要在战斗中拥有独立的能量储备。珐穆将其位置前移，靠近脊背，位于预留的手臂延伸上方。

    珐穆在设计上常预留多种可能：将来某一天，说不定他的背脊鳞片能像死日铠那样活动，鳞片开裂后喷吐火炬。

    最后是暗沼炉心。

    珐穆在某个瞬间想起金角杜特……头部吗？

    不，还是算了，后移吧。珐穆最后确认设计图：龙化图纸上，龙化脊椎下便是死之日，大地之子依次朝后排列，暗沼落在靠近身体后半部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