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最后一样。”

    六月十一号，周四，下午三点二十分。出租屋。

    三点二十一分。

    温良把抽屉最底下那一格拉开。

    那张皱纸还在。

    上头压着那个新本子。

    六月六号夜里他把皱纸放在了上头。

    后来他又把本子放了回去。

    今天这一格是这么摆着的。

    皱纸在上头。

    本子在下头。

    那支笔在本子旁边。

    温良把本子拿出来。

    那支笔他没有动。

    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最上头那一块是空的。

    那一块是留给名字的。

    一月三十号他在这一页上画了那道横线。

    从那天到今天，一百三十二天。

    温良把三页从头读到尾。

    三点三十七分到三点五十二分。

    三点五十三分。

    十五分钟。

    一个字都没有改。

    第一页三行。

    一道横线。

    一个圈起来的问号。

    问号后头是那两个日期。

    六月六日被划掉了。

    旁边是六月七日。

    两个都还看得见。

    第二页六个学号，九个时间，两栏。

    第三页六条。

    温良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那一块空还是空的。

    他把笔拿起来。

    不是那支笔。

    是他自己那支黑笔。

    他没有把笔尖落在那一块空上。

    他把笔尖落在第一页最底下。

    他写了一行。

    写完他念了一遍。

    本页三行，出处见附。

    此页交下一个人。

    念完他把笔盖上。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

    四点十六分。

    抽屉他还没有推上。

    那支笔在里头，在本子原来那个位置上。

    笔杆上那行小字还看得清。

    零点五毫米红。

    六月六号他在本子上写过一行：本人自即日起不再使用。

    昨天他拉开过这一格，没有把它拿出来。

    温良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伸进去，把它拿起来了。

    他从内袋里把教师工作证抽出来，翻到内页。

    内页上那三个字是他自己填的。

    他把笔帽拧开。

    笔尖落在那三个字上。

    画了一个圈。

    字浮出来了。

    【温良 ·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 教师】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94%】

    温良把笔挪开一寸。

    字灭了。

    挪回去。

    九十四。

    他又挪开一次，挪回去。

    还是九十四。

    十一月六号那天是六十一。

    中间隔着二百一十七天。

    他把笔帽拧上。

    拧完他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记了一行。

    六月十一号下午四点十六分：本人在自己的教师工作证内页上画圈一个，自读九十四。上一回自读六十一，十一月六号。

    写完他没有合上。

    这七个月他做过的每一样，本子上都有。

    他把那些数加了一遍。

    加完他又倒着加了一遍。

    两遍都是七十八点二。

    他把这个数也写上去了。

    自算七十八点二。差十五点八，来路不明。

    写完他停住了。

    十一月六号那天，差是十五点六。

    今天是十五点八。

    二百一十七天，多了两分。

    他看着这两个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这一行底下补了一行。

    差额未随作为增长。来路仍不明。

    补完还剩两样没写。

    第一样他写得很快。

    走到一百会怎么样，出自范守义口述，一处。

    无第二处佐证。未核。

    第二样他想了一会儿才写。

    他往前翻了几页，翻到记着余量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现在有三行，最后一行后头还有半句。

    本年度不再记录本数。

    他没有在那一页上添字。

    他翻回今天这一页，在最底下补了一行。

    今日所画一圈，与六月六日“不再使用”那一行不符。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去改六月六号那一行。

    他在今天这一行后头又补了四个字。

    此圈自用。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收回口袋。

    他把那支笔放回抽屉里。

    放在那张皱纸旁边。

    笔帽是拧上的。

    抽屉里还剩那张皱纸和那支笔。

    四点十八分。

    他把抽屉推上了。

    四点二十分。

    外头楼梯响了。

    铁的，一步一响。

    响到门口停住了。

    敲门的是三下。

    四点二十一分。

    温良把门拉开。

    曹永年站在门外。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用棉线绕着扣子缠了三圈。

    “我不进去。”

    “您站着说。”

    “我说一样，说完就走。”

    他把那个纸袋递过来。

    “这个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区里的。”

    温良没有立刻接。

    “您怎么拿到的。”

    “我去要的。”

    “用什么名义。”

    “用我自己的名义。”

    曹永年把纸袋往前送了半寸。

    “我在那儿有个老同学。”

    “我跟他说，我要看一份三年前的原件。”

    “他问我要它干什么。”

    “我说我不告诉你。”

    “他还是给了？”

    “他给我看了十分钟。”

    “十分钟能干什么。”

    “能复印。”

    温良这时候把纸袋接过来了。

    他没有当场拆。

    他先看袋口。

    棉线绕了三圈，扣子那儿压出一道印。

    “这个袋子是您自己扣的。”

    “是我扣的。”

    “扣的时候有没有第二个人在。”

    “没有。”

    温良把纸袋放在门边那张矮桌上。

    “那这一样我不能算三处里的一处。”

    曹永年站在门外没有动。

    “为什么不能。”

    “没有第二个人看着您扣。”

    “往后有人问这份东西打哪儿来，只有您一个人说得清。”

    “一个人说得清，就是一处。”

    曹永年看着他。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我在他们档案室门口拍了。”

    “拍的什么。”

    “拍的是我从他手上接过原件那一下。”

    “谁按的快门。”

    “他按的。”

    “他知道你拍它干什么吗。”

    “他问了。”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要有一个人证。”

    温良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两只手，一份纸，一个门框。

    门框上有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看得清。

    “这一张给我。”

    “给你。”

    “那我现在拆。”

    温良把棉线一圈一圈绕开。

    他没有剪。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扣子松了。

    纸袋里是一张复印件。

    一张表。

    底下八个格子。

    第八格里有三个字。

    不同意。

    那三个字底下有一个签名。

    那个签名和三年前那张存根上的不一样。

    存根上只印出半边，这一张上八个笔画都在。

    温良把那张复印件转过来，让门外的光照上去。

    他从教案本最里层拿出那七张复印件。

    那七张是四月三号杜小满印的。

    十一张补拍申请存根背面，同一个人签了七回。

    他把七张摊在矮桌上，一张挨一张。

    第八张是刚拆出来这一张。

    他没有自己看。

    “曹老师。”

    “嗯。”

    “您站在门外，从那儿看得见吗。”

    “看得见。”

    “那您看。”

    “看什么。”

    “八张里头，有几张是同一只手写的。”

    曹永年没有走进来。

    他就站在门槛外头，低下头看。

    他看了很久。

    看到中间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一下。

    “八张。”

    “八张都是。”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那八张收起来，按顺序摞好。

    摞完他从口袋里把那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拿出来。

    他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从四月三号记到今天。

    他在底下写了三行。

    一、四月三日，十一张存根背面，同名七回。（杜小满记，有复印件）

    二、四月二十四日，第三章样与区教育局章比对一致。（邬××签）

    三、六月十一日，原件第八格签名与上述七张同源。（曹永年目视，有接件照片、对方在场）

    写完他把笔停了一下。

    他在这三行底下写了两个字。

    三处。

    “曹老师。”

    “你说。”

    “这三行里头有您的名字。”

    曹永年站在门外。

    “四月十五号您说过一样。”

    温良念的是那天记下的原话。

    “不许写我的名字。”

    “我说过。”

    “今天这一行我要是不写您，它就只剩两处。”

    “那你写。”

    曹永年说完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小温。”

    “您说。”

    “那句话我说的时候是四月。”

    “今天是六月。”

    他没有回头。

    “中间这两个月，我自己也翻了几样东西。”

    “翻出什么了吗。”

    “翻出我三年前那一格也是我。”

    铁楼梯响了。

    一步一响，往下去了。

    响到一半停了一下。

    “你那三行底下，把我那一句也写上。”

    “哪一句。”

    “四月十五日曾要求不写其名，六月十一日本人撤回该要求。”

    温良把这一句写下来了。

    写完他抬起头。

    楼梯上那个人还没有走。

    “曹老师。”

    “嗯。”

    “那个纸袋里还有一张。”

    温良把纸袋抖了一下。

    底下还贴着一张，比上头那张小。

    那是一张薄的，边上有齿孔，是从一本存根上撕下来的。

    抬头六个字。

    实习鉴定存根。

    “这一张不是我要的。”

    “我知道。”

    曹永年在楼梯上说。

    “那你为什么带来。”

    “他给我十分钟。”

    “我印完那一张，还剩两分钟。”

    五点整。

    “剩两分钟你印了这个。”

    “我看见那一栏上有你的名字。”

    温良低下头看那张存根。

    那上头有五栏。

    姓名那一栏是印刷体填的。

    温良。

    底下一栏是起止日期。

    三年前三月二日至六月三十日。

    再底下一栏是四个字。

    实习期满。

    最后那一栏是编号栏。

    那一栏原来是空的。

    现在不是空的。

    那一格里用蓝黑墨水写着一个号。

    写的时间跟别的栏不一样，墨新一些。

    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

    补录于本年六月十日。

    温良看着那一格。

    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一直没有从那张存根上拿开。

    “这个号是什么。”

    “是学籍号。”

    曹永年在楼梯上没有上来。

    “实习生入册要有号。”

    “三年前你那一栏是空的。”

    “空着就等于没入过册。”

    “昨天补上了。”

    “谁补的。”

    “不知道。”

    “区里那个人说，是上头交下来一批补录。”

    “一批里有几个。”

    “他说这一批只有一个。”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存根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回正面。

    那一格里那个号，一共七位。

    七个数字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没有记。

    他从口袋里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拿出来。

    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写了一行。

    六月十日：本人实习鉴定存根编号栏，由空白补录一号。补录人不明。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把那七个数字抄上去。

    “你不记那个号？”

    曹永年在楼梯上问。

    “不记。”

    “为什么。”

    温良把本子合上。

    “那个号是别人给我的。”

    “它现在在纸上，不用我记。”

    “那你记什么。”

    “我记它是六月十日补上去的。”

    “记这个干什么。”

    温良把那张存根收进内侧口袋。

    “记这个，往后就知道：三年零两个月里，这一格是空的。”

    铁楼梯又响了。

    这一回一直响到底。

    下午五点整。学校门口。

    五点零一分。

    校门口最东头那棵树底下有人。

    不是一个。

    五十三个。

    他们站着，没有排队。

    看见他从那条路上过来，有几个人抬起头。

    没有人喊。

    温良走过去。

    “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我们不知道您来不来。”

    “那你们等什么。”

    顾青禾看了一眼校门那边。

    “您这一年每天下午都走这条路。”

    温良没有说话。

    “我们就在这儿站着。”

    “站到您来，或者站到天黑。”

    顾青禾先走上来。

    她手里是那一沓二十六张。

    “昨天那一沓，我们商量了。”

    “商量什么。”

    “这二十六张放在我们手上，往后散了就没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想交回学校。”

    “交给谁。”

    “交给教务处，跟您那一叠放一块儿。”

    温良翻了一遍。

    “可以交。”

    “交之前差一样。”

    “差什么。”

    “交接栏。”

    温良把那一沓最上头那一张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在背面画了三栏。

    第一栏：件数。

    第二栏：交件人。

    第三栏：接件人。

    “件数你们填。”

    顾青禾写了两个字。

    二十六。

    “交件人呢。”

    “交件人是你们。”

    “五十三个人都签？”

    “都签。”

    五十三个人一个一个上来签。

    五点四十一分到五点五十九分。

    六点整。

    十八分钟。

    五十三个名字。

    温良数了一遍。

    又倒着数了一遍。

    两遍都是五十三。

    “接件人那一栏呢。”

    “那一栏空着。”

    “为什么空着。”

    “接件人是教务处。”

    “他们收的时候自己签。”

    “那您呢。”

    温良把那一沓还回去。

    “我不在这一栏里。”

    “这一沓是你们抄的，你们交。”

    “可这二十六张是您贴的。”

    “贴是我贴的。”

    “抄是你们抄的。”

    温良把手放下。

    “所以交件人是你们。”

    “那贴的人算什么。”

    “贴的人在里头那二十六张上。”

    顾青禾把那一沓翻了一遍。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完她抬起头。

    “哪一张上有您。”

    温良看着那一沓。

    “一张都没有。”

    顾青禾没有说话。

    她的指节压在那一沓的边上。

    她把那一沓抱得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

    “那我们在交接栏上再写一行行不行。”

    “写什么。”

    “本二十六张系高三七班后墙原件抄件。”

    温良想了一下。

    “这一行可以写。”

    “那再加半句行不行。”

    “加什么。”

    “原件由本班班主任逐张张贴。”

    “这半句不写。”

    “为什么不写。”

    “那半句里头有一个人。”

    温良把那一沓推回去。

    “前头那一行里头只有一堵墙。”

    “墙不会走。”

    “人会。”

    顾青禾低下头看那一沓。

    她没有再提要加那半句。

    顾青禾把那一沓抱好。

    周砚这时候走上来。

    他手里是那张两栏的纸。

    “这一张我不交。”

    “不交。”

    “这一张昨天交接过了。”

    “交接人那一栏写着您的名字。”

    “对。”

    “那这一张往后归我。”

    “归你。”

    “归我以后怎么办。”

    温良看着那张纸。

    “右栏还是半条。”

    “往后你要是核出来了，你自己往上添。”

    “添完呢。”

    “添完再往下交。”

    周砚把那张纸收起来。

    杜小满最后走上来。

    她手里什么都没有拿。

    “老师。”

    “说。”

    “昨天晚上您在教室里数东西。”

    “数了。”

    “我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您数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写了。”

    “然后您把那一行划掉了。”

    温良没有说话。

    杜小满看着他。

    “那一行写的是什么。”

    温良把包打开。

    他把那个本子拿出来。

    他没有翻到写着二十七号的那一页。

    他把本子递过去。

    杜小满接过那个本子。

    她翻到第一页。

    那一块空还是空的。

    “老师，这一块是干什么的。”

    “留给名字的。”

    “谁的名字。”

    温良没有立刻答。

    “一月三十号我画那道横线的时候，我以为是一个人的名字。”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是。”

    “那是什么。”

    温良把手放下。

    “是下一个把这本子拿在手上的人的名字。”

    杜小满看着那一块空。

    她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没有往下落。

    她没有写。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手里。

    “那我先不写。”

    “为什么。”

    “我还没干够一年。”

    杜小满把本子换了一只手。

    “老师，这个本子里头写的，我看得懂吗。”

    “看不懂的地方，底下都有出处。”

    “出处也看不懂呢。”

    “那就照着出处去查。”

    “查不出来呢。”

    温良看着她手里那个本子。

    “那你就在旁边写一行。”

    “写什么。”

    “查不出来。”

    杜小满看着他。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写上去有什么用。”

    “往后有人接着查，他知道这一样有人查过了，没查出来。”

    “他就不用再从头查一回。”

    温良点了一下头。

    “那你什么时候写。”

    杜小满想了一会儿。

    “等我也有一样东西，写下来了没有人看的时候。”

    温良没有再问。

    五十三个人开始往外走。

    走以前他们做了最后一件事。

    不是喊他的名字。

    七点十五分。

    是把准考证从口袋里拿出来。

    翻过来。

    看一眼背面那个红圈。

    五十三个人。

    五十三个圈。

    每个圈画得都不一样。

    圈里都是那两个字。

    五十三个人低下头，看的都是自己那一张。

    没有人看别人的。

    低头的姿势不一样。有的把准考证举到胸口，有的垂着手，就着路灯光看。

    有一个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才收。

    也没有人把它举起来给他看。

    看完他们把准考证收回去。

    一个一个走出校门。

    温良站在那棵树底下。

    他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一下他压住了。

    他没有抬手。

    也没有往前走一步。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

    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记了这一年最后一行。

    七点三十分。

    写完他念了一遍。

    六月十一日：本班五十三人，各自留有本人姓名之手写件一份。

    出处：本人于校门口目视。

    念完他停了一下。

    他在这一行底下补了半行。

    七点三十五分。

    此件非本人所写。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收进口袋。

    六月十一号，晚上七点三十八分。

    这一年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