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两份。”

    六月九号，周二，傍晚六点四十分。教务处。

    六点四十一分。

    十七点二十分，八个考场全部离场完毕。

    一场超时都没有。

    温良把两张纸放在柜台上。

    第一张抬头是十二个字。

    六月九日末场离场时刻记录。

    聂老师把它拉过去。

    “这上头怎么只有两个考场。”

    “我只看得见两个。”

    “老楼三层八个考场。”

    “八个。”

    “那六个呢。”

    温良指了一下纸上底下那一块。

    那一块有六行。

    六行一模一样。

    未在本人目视范围。

    六行是他一行一行写的，没有用省略号，也没有写“以下同”。

    六行的字一样大。

    写第六行的时候笔已经不太出水了，他甩了两下接着写。

    聂老师念了一遍。

    “六行都一样。”

    “都一样。”

    “那你写它干什么。”

    “不写，看的人会以为八个考场我都看了。”

    温良把手放在柜台上。

    “写了，他知道我只看了两个。”

    “那这一份就不全。”

    “不全。”

    “不全的东西你也交。”

    “交。”

    “不全，可它是真的。”

    “那要是有人问你剩下六个考场怎么样。”

    “我就答不知道。”

    “你今天一下午都在那条走廊上。”

    “我在东头。”

    温良把手抬了一下。

    “从东头看西头，六扇门只看得见门框，看不见门开着还是虚掩着。”

    “那你怎么知道西三关上了。”

    “我听见的。”

    “听见和看见，你也分开写？”

    “分开写。”

    “那一行后头我写了：本人于东头听见，未目视合门瞬间。”

    聂老师没有再说这一样。

    她把第二张拉过来。

    第二张抬头是十五个字。

    六月九日西三考场门滞留情况说明。

    她从头念到尾。

    七点十二分到七点十六分。

    七点十七分。

    那张纸上一共六条。

    第一条：该门装有闭门器，装置在走廊一侧。

    第二条：本次合门时刻十七时十六分四十秒，推开时刻十七时十七分五十秒，滞留约七十秒。

    第三条：门内两名考生为外班，姓名未询。

    第四条：本次未造成超时。

    第五条：本次系值守人员恰在邻近位置，非制度保证。

    第六条：另有建议一份，六月九日上午已交，收文号附后。

    念完她抬起头。

    “温老师。”

    “您说。”

    “你这一份里头写了别的班的孩子。”

    “写了。”

    “你没问他们名字。”

    “没问。”

    “那你怎么写。”

    “我写：门内两名考生，外班，姓名未询。”

    聂老师看着那一条。

    “为什么不问。”

    “问了他们就知道刚才门关过。”

    “那这一份就少一样。”

    “少一样。”

    温良把手放在柜台上。

    “可那一样不归我拿。”

    “今天不是没事吗。”

    “没事。”

    “那你还交这个。”

    温良看着那张纸。

    “今天什么也没出。”

    “所以今天更得写。”

    “怎么讲。”

    “出了事的东西，总有人替你写。”

    “没出事的东西，没有人写。”

    聂老师没有立刻接。

    她把那张纸拉回来一点，又看了一遍第五条。

    第五条上写着：本次系值守人员恰在邻近位置，非制度保证。

    温良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一点。

    “今天这七十秒要是没有人写，明年就是零。”

    聂老师看着那张纸。

    “那这一份写谁的名。”

    “说明底下写的是我。”

    “那开门那个人呢。”

    “在正文里。”

    “十七时十七分五十秒那一行，写着曹永年。”

    聂老师把两张纸摞在一起。

    “章还要盖？”

    “要。”

    “两张都要？”

    “两张都要。”

    “第二张这一份，往上走的人多半只看第一页。”

    “那也盖。”

    “为什么。”

    “盖了，它就有一个到达的日子。”

    温良把手放在柜台上。

    “往后有人问这一份什么时候在的，指着章念。”

    聂老师把收文章拿出来。

    她盖了两个。

    章上的日期都是六月九日。

    聂老师把两张纸夹进文件夹以前问了最后一样。

    “温老师。”

    “您说。”

    “这两份往上走，多半也是走不完的。”

    “我知道。”

    “那你明年还交吗。”

    温良想了一下。

    “明年交不交，明年再说。”

    “今年这两份，今天在这儿。”

    晚上八点零五分。教学楼底下。

    八点零六分。

    温良下楼的时候，底下还有人。

    五十三个人。

    一个都没有走。

    考完是五点二十。

    现在是八点零六分。

    天已经黑了。

    教学楼底下那两盏路灯亮着，靠东那一盏一直在闪。

    五十三个人没有站成一堆。

    三三两两，散在那一块空地上，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靠着车棚。

    可谁都没有往校门口那个方向挪。

    八点十一分。

    他们在底下站了两个多钟头。

    没有一个人上过楼。

    台阶上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摆成一排，是有人顺手摆的。

    车棚那边地上有一摊撕碎的草稿纸，撕的人没有走。

    温良走过去。

    走近的时候有几个人抬起头。

    没有人站起来。

    也没有人喊他。

    “谁说的等我。”

    没有人答。

    台阶上有一个人把矿泉水瓶往旁边挪了一寸，让出一块地方。

    挪完他也没有抬头。

    顾青禾站在最前头。

    “没有人说。”

    “那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是我们各自都没走。”

    这一句她说得很慢。

    说完她没有再往下解释。

    温良看了他们一会儿。

    五十三个人里头，有一半在看他，有一半在看地上。

    没有人看表。

    顾青禾的指节压在书包带上。

    “你们在底下这两个多钟头，干什么了。”

    “对答案。”

    “对完了？”

    “对完了。”

    “对完了怎么不走。”

    “对完了就没事干了。”

    “没事干为什么不回家。”

    没有人答这一句。

    有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各自把脸转开。

    车棚那边有人把散在地上那一摊碎草稿纸拢了拢，拢成一小堆，用鞋边挡住。

    顾青禾看了一眼教学楼那边。

    “楼上的灯还亮着。”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抬起头。

    教学楼三层那一排窗子，最东头那一间的灯是十分钟前才灭的。

    灭以前那一块光在地上投着一个长方形。

    五十三个人站的位置，正好在那个长方形外头。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等您下来。”

    “等我干什么。”

    没有人答这一句。

    第二排那个女生把书包带子从左肩换到右肩，换完又换回来。

    靠车棚那几个把手插进兜里。

    顾青禾一直站在最前头，两只手都在书包带上，一动没动。

    温良看了他们一会儿。

    八点三十六分。

    “回家。”

    “今天完了。”

    五十三个人开始往校门口走。

    走了一半，有一个人回过身。

    是杜小满。

    “老师。”

    “说。”

    “那三分钟出事了吗。”

    温良看着她。

    “出了一样。”

    “哪一样。”

    “西边数第三间的门合上了。”

    “合了多久。”

    “七十秒。”

    “里头有人吗。”

    “有两个。”

    杜小满停了一下。

    “我们班的？”

    温良看着她。

    “不是。”

    杜小满没有再问。

    她站在原地。

    前头那些人已经走到校门口了。

    她还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那也算。”

    温良看着她。

    “算什么。”

    杜小满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准考证。

    “算今天有人守在那儿。”

    “守住的不是我们班的门。”

    “我知道。”

    她把准考证收进口袋。

    “那也算。”

    她说完就往校门口跑了。

    跑到一半她放慢了，走完剩下那一段。

    九点零三分。

    温良站在原地。

    教学楼底下现在只剩他一个。

    靠东那一盏路灯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