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谁在。”
这是周砚睁开眼睛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我看见了”。
不是“几点了”。
也不是“我在哪儿”。
五月七号,周四,晚上八点十一分。
留观室里六张床,他还在靠里那一张。
这三天他一共换过两个病房,最后又转回来了。
眼科会诊过两次。
第一次说没看出器质性问题,第二次说建议继续观察。
病历上那一栏一直写着“待查”。
守夜的表续到了今天。
三张纸,三十六格,每一格后头都有“家长知情”那一栏。
温良自己占了九格。
今天晚上这一格本来是邱大川的。
可是从七点半起,屋里的人就一个一个多起来了。
八点整,屋里站着七个。
温良。
杜小满。
邱大川。
孟七七。
顾青禾。
韩雪。
加上床上那一个。
“老师。”杜小满说。
“八点十分了。”
温良没有说话。
他站在床尾,左手袖子撸着,眼睛看着表。
八点十一分。
秒针走到十二。
床上那个人的眼睛睁开了。
睁得不快,是慢慢分开的那种。
睁开以后他没有转头。
眼球动了两下,往上,往左。
“他醒了!”邱大川往前冲了一步。
韩雪一把把他拉住了。
“老师!”杜小满说。
温良没有抬头。
他把本子从腋下抽出来。
那本子这三天已经写满了大半,边角都卷了。
他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往下空一行。
他开始写。
五月七日 · 二十时十一分 · 睁眼。
距圈闭合:七十二小时零分。
在场:温良、杜小满、邱大川、孟七七、顾青禾、韩雪。
写完他才抬起头。
“你说。”
“你们谁在。”周砚又问了一遍。
“报名字。”温良说。
“一个一个报。”
“为什么要报。”邱大川问。
“他不是看得见吗。”
“因为他问了。”
杜小满先报的。
“杜小满。”
“邱大川。”
“孟七七。”
孟七七报完自己的名字,停了一下。
然后她加了一句。
“我也看得见格子。”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
温良的手在本子上顿了半秒。
他把这一句也记了。
“顾青禾。”
她报名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憋着劲儿的那种。
她报完就把嘴闭得很紧。
“韩雪。”
最后一个是温良。
“温良。”
床上那个人听完这六个名字,眼睛动了。
他的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一个一个过去。
扫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没有看温良的脸。
他看的是温良头顶上面一点的地方。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大概四五秒。
然后他自己坐了起来。
坐得很慢,撑了两下才撑起来。
韩雪伸手要扶,他摆了摆手。
“老师。”
“我说了您别打断我。”
“为什么。”
“我怕说着说着就看不见了。”
温良把笔握好了。
“你说。”他说。
“我一句一句记。”
“你说一句,我念一遍,你听着对不对。”
“行。”
周砚的眼睛转到杜小满那边。
“杜小满。”
“……嗯。”
“你头上那层,写着两个字。”
杜小满没有动。
她的手抬起来了一半,又放下去了。
她大概是想摸自己的头顶。
“什么叫‘那层’。”温良问。
“一层。”
“什么样的一层。”
周砚想了两秒。
“不是光。”
“也不是影子。”
“就是一层。”
“离头顶多高。”
“一拃。”
他抬起手比了一下,大拇指和中指张开。
“多厚。”
“薄。”
“一张纸那么厚。”
留观室里没有人说话。
隔壁床那个老人的输液泵在响,滴一下,滴一下。
温良把这一段念了一遍。
“一层。不是光,不是影子。离头顶约一拃。一张纸那么厚。”
“对不对。”
“对。”
“上头有字。”周砚说。
“什么字。”
“两个字。”
“每个人都是两个字。”
“字大不大。”
“不大。”
“看得清吗。”
“看得清。”
温良这时候问了一个别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两个字,是写的还是印的。”
周砚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像是没料到会被问这个。
“……印的。”
“确定?”
“确定。”
“边是齐的。”
“横是横,竖是竖,一点毛边都没有。”
“不是手写的。”
杜小满猛地抬起头。
“老师!那个词——”
“我知道。”温良说。
他没有让她把那句说完。
“墙上那三张纸里,第二张。”
“我在右上角画了一个三角。”
“那个三角现在还画着。”
“可是他刚才说的跟那个对上了呀!”
“对上了。”
“那三角是不是就能擦了。”
“不能擦。”
杜小满愣住了。
“为什么不能。”
“那三个词是谁说的。”
“……周砚。”
“今天这一句是谁说的。”
“……也是周砚。”
“同一个人说的两句话,不能互相当证据。”
他把笔尖点在纸上。
“他昨天说‘不是人写的’,今天说‘是印的’。”
“这两句是一个人在两个时候说的同一件事。”
“这叫他自己记得住,不叫别人能核。”
“那要怎么才算核上。”
“得有第二个人也看见。”
“或者有一样东西能摸得着。”
孟七七这时候把手举起来了。
她举得不高,就抬到肩膀。
温良看见了,可是他摇了摇头。
“你先别说。”
“等他说完。”
“你现在说,就成了顺着他说的。”
孟七七把手放下了。
“接着说。”温良对周砚说。
“那两个字是什么。”
周砚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从杜小满,到邱大川,到孟七七,到顾青禾,到韩雪。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他说:
“一样的。”
“什么叫一样的。”
“你们五个,头上那两个字,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不差。”
温良把笔停住了。
“念出来。”
周砚看着杜小满的头顶。
他念了。
待定。
留观室里那一下安静得很奇怪。
不是听见了什么很响的东西以后那种安静。
是什么都没有听懂,可是每个人后背都凉了一下的那种。
“待定。”杜小满重复了一遍。
“待定。”
“这两个字什么意思。”邱大川说。
“待定不就是……还没定吗。”
“考试报名那个表上就有‘待定’。”
“我不解释。”温良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几乎是抢在别人前头。
“今天谁都不许猜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猜,明天就会去找能对上这个猜法的东西。”
“找着了就以为自己对了。”
“找不着就以为线索断了。”
“先把它当两个字记下来。就两个字,什么都不是。”
他低头写。
写完他念了一遍。
“口述人称:在场五人头顶上方约一拃处各有一层,厚如纸,其上有印刷体二字,五人所见相同,为‘待定’。”
“对不对。”
“对。”周砚说。
温良把笔盖上了。
“行。”
“今天到这儿。”
“你躺下。”
他要合本子。
“老师。”
周砚没有躺下。
他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边。
“还有一条。”
“明天说。”
“明天我不一定还看得见。”
温良的手停在本子上。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了。
“你说。”
周砚抬起头。
他这一回是直着看的。
不是看脸,是看那上头一点的地方。
从他睁开眼睛到现在,他一共往那儿看了三次。
第一次是刚睁眼,第二次是六个人报完名字。
这是第三次。
“他们五个都一样。”周砚说。
“嗯。”
“您不一样。”
屋里五个人一起转过头。
杜小满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床尾那儿站住了。
温良没有动。
他手里那支笔还搭在纸上。
“怎么不一样。”
“您也有那一层。”
“跟他们一样高,一样厚。”
“一张纸。”
“那哪儿不一样。”
周砚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
久到顾青禾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输液架上。
架子晃了两下,瓶子里的液面跟着晃。
没有人去扶。
“老师。”
“嗯。”
“你头上那层……”
温良站在床尾。
他的手很稳。
笔尖离纸面大概两毫米,一直没有落下去。
“是空的。”
那天晚上,温良在那本子上又写了最后三行。
口述人称:记录人温良头顶上方亦有同样一层,厚薄高度相同,其上无字。
口述完毕,二十时四十一分。
本记录为口述转录,未经第二人证实,不作结论依据。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
“念一遍。”他对周砚说。
周砚念了。
念完他在最上头签了名。
然后本子往下传。
杜小满签在第一个。
孟七七第二个。
邱大川签得最慢,他写字慢。
顾青禾签的时候手还在抖,签出来的字比平常大。
韩雪最后一个。
六个名字。
温良接过本子,看了一遍。
他没有再写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了。
本子合上了,屋里没有人动。
温良自己也没有站起来。
他把本子又打开了。
他翻回那一页,把最后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本记录为口述转录,未经第二人证实,不作结论依据。
二十时四十四分。
“孟七七。”
孟七七抬起头。
“刚才你举过手。”
“……嗯。”
“现在说。”
“我说了就顺着他了。”
“不是让你说。”
温良从本子里撕下一张便签,放在床头柜上。
“写。”
“写什么。”
“这屋里一共七个人。”
温良说:
“你、我、杜小满、邱大川、顾青禾、韩雪,加上床上这一个。”
“七个头顶上,一个一个写。”
“有字的把字写下来,没字的写没字。”
“写完不许念出来。”
孟七七把笔拿起来了。
她没有立刻写。
“老师。”
“说。”
“顺序是您定还是我定。”
温良看了她两秒。
“我定。”
这一句他答得比刚才快。
他把便签拿回去,在最上头写了七个数。
写完他推回去。
“按这个顺序写。”
那七个数不是从一到七。
是七个学号,打乱的。
“为什么要打乱。”邱大川说。
“因为她要是按屋里站的顺序写,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自己就知道最后一个是谁了。”
二十时五十一分。
孟七七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
写一个抬一次头,看一眼,再低下去。
屋里没有人说话。
隔壁床那个老人的输液泵还在响,滴一下,滴一下。
写完她把便签对折了一次,放回床头柜上。
她没有推给谁。
“周砚。”
“在。”
“你自己头上那一层,是什么。”
“我看不见我自己的。”
“一次都没看见过?”
“一次都没有。”
“你猜过吗。”
周砚坐在床上没有动。
“猜过。”
“猜的是什么。”
“不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要是跟她写的对上,也不算数。”
温良点了一下头。
“这一句你说得对。”
二十时五十六分。
他把那张便签打开了。
他没有先看最后一格。
他从第一格念起。
念的时候他不看人,只看纸。
第一个学号——待定。
第二个——待定。
第三个——待定。
第四个——待定。
第五个——待定。
念到这儿他停了。
五个。
跟周砚刚才说的一样。
一个字不差。
“第六个。”
没字。
那个学号是他自己的。
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顾青禾站起来了,站到一半又坐回去,椅子腿在地上蹭了半声。
床上那个人没有动。
“还剩一个。”
温良把便签往灯底下移了半寸。
“第七个。”
“学号五十二。”
他停了一下。
这一下不长,大概两秒。
“没字。”
床上那个人的手动了。
他一直撑在身体两边的那两只手,右边那只从褥子上抬起来了一点。
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有去摸自己的头顶。
他把手放回去了。
放回去的地方留下一个浅印,过了一会儿自己平了。
邱大川是第一个出声的。
“……跟老师一样?”
“跟我一样。”
杜小满转过头去看周砚。
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韩雪把手放在床栏上,往前挪了半步。
“老师。”
“说。”
“那他就是您刚才说的第二个人。”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便签对着灯照了一下,确认背面没有字。
照完他把它夹进本子里。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
他在那三行底下又写了三行。
同日二十时五十六分,第二人书面独立辨认。顺序由记录人打乱指定,辨认人事先未闻结论,写毕未经诵读。
七项中,五项与口述一致;记录人本人一项一致;口述人本人一项,口述人无从提供,辨认人称无字。
本条已具第二人证实,可作线索,不作定论。
写完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条现在能用了。”
“能用到什么地步。”周砚说。
“能拿去问第三个人。”
温良把本子转过来。
“再签一遍。”
这一回七个名字。
温良也签了——纸上有他一项,他是被辨认的人之一。
签完床上那个人没有把笔还回去。
他把笔横着放在本子上,笔尖朝外。
“老师。”
“嗯。”
“我这三个月一直在数别人头上那两个字。”
温良看着他。
“我数过五十三个人。”
“我一次都没想过要问一句:我自己头上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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