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气归气，她也知道，如今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什么都做不成。

    她靠在灶台边上，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听苏沉筠提过，边关有个地方产一种野生的菌子，夏秋之交才有，晒干了能卖不少银子。

    那菌子长在什么地方，她隐约还记得。

    如今是春天，等入夏还有两三个月。她得先把本钱攒起来。

    苏婉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出了灶房。

    她得想个法子，哪怕是去给人洗衣裳，也得先弄点钱在手里。

    这一回，她不能再赔了。

    那天夜里，苏沉筠睡得早。

    白日里跟那个灰衣人打了一场，又见了沈清月，回来之后浑身乏得很。

    裴峥还没回来，她一个人躺在榻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她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

    那声音从院墙东边传来，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声音不大，可她在睡梦里都竖着一根弦，一下子就睁开了眼。

    她没有动，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

    外头有人，而且不止一个，脚步虽轻而稳，可行走时总会漏出几分杂音，至少有两三个人。

    苏沉筠悄悄坐起来，伸手从背包里摸出那把弓，又摸了几支箭。

    她没有点灯，摸黑下了床，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底下，三个人影正翻过院墙，轻手轻脚地落在院子里。

    领头那个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后面的两个各拿一根铁尺。

    他们没有往堂屋去，直奔着苏沉筠这间屋子来了。

    苏沉筠退后两步，把弓搭上箭，对准了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摸索门闩。

    苏沉筠没有犹豫，一箭射了过去。

    箭矢扎进那只手的手背，外头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门被猛地撞开，三个人影一齐冲了进来。

    苏沉筠已经退到了墙角，第二支箭搭上了弦。

    领头那个见同伴中了箭，骂了一声，举刀就朝她劈过来。

    苏沉筠侧身躲过，箭矢射出去，擦着那人的耳朵飞过，钉在门框上。

    后面两个人也冲了上来，铁尺朝着她头顶砸下来。

    苏沉筠来不及搭箭，把弓一横，架住了铁尺。

    那铁尺砸在弓身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退了一步，正要把擀面杖从背包里抽出来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什么人！”

    裴峥回来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院子，见屋里有动静，几步冲了过来。

    他今日没带兵器，可手上一把拽住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刺客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扯。

    那人被他甩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剩下两个见势不妙，转身要跑。

    裴峥一脚踹翻一个，另一个刚跑到门口，就被裴峥从后头揪住衣领，一把按在了地上。

    苏沉筠从墙角出来，把弓收好，走到被按在地上那人面前。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

    裴峥手上使了点劲，那人疼得脸都白了，还是不说。

    苏沉筠没跟他耗，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包吐真散，兑了水，让人灌下去。

    那人起初还挣扎，灌完之后眼神就散了。

    “谁派你们来的？”

    “刘千总。”

    “来干什么？”

    “找那个受伤的人。刘千总说，那人八成在裴家。”

    苏沉筠和裴峥对视了一眼。

    裴峥把那人捆好，丢到柴房里，又把另外两个也绑了。

    裴屹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见院子里绑着三个人，吓了一跳。

    “哥，这又是咋了？”

    “没事，回去睡。”

    裴屹看了看那三个人，又看了看他哥的脸色，没敢多问，缩回屋里去了。

    苏沉筠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她拢了拢衣裳。

    裴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苏沉筠看了他一眼。

    “刘千总盯上咱们家了。”

    裴峥的声音低沉道：

    “今天来三个，明天说不定来五个。咱们防得住一回两回，防不住天天来。”

    “那你想怎么办？”

    裴峥没答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明天我去找周御史。”

    第二天一早，裴峥没去校场，径直去了赵县丞家。

    周敬之正在院子里看文书，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请他坐下。

    裴峥没坐，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周敬之，开门见山。

    “刘千总的事，我知道一些。”

    周敬之看着他，没急着接话。

    “边关的军饷，这两年一直对不上数。去年冬天，城防营报了一笔犒赏银，说是发给守城将士的。

    可实际上，那笔银子只发了三成，剩下的七成，被刘千总跟户部下来的一个主事分了。”

    周敬之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城防营待了八年。”

    裴峥看着他，冷声道：

    “犒赏银是从校场过的手，我手底下的人经手清点过，数目不对，我留了心。”

    周敬之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还有去年秋天那批军粮，朝廷拨下来的粮食，账上写的是五千石，实际到营里的不到三千石。

    我问过押粮的人，他说路上被损耗了，可那条路我走过几十回，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损耗。”

    周敬之的手指敲着膝盖，一下一下的。

    “还有城东的胡商，前些日子忽然跑了，他跑之前，跟刘千总手下的人吃过一顿饭，第二天就走了，连铺子里的货都没来得及搬。”

    周敬之抬头看着他：

    “你是说，那个胡商是刘千总的人？”

    “那个胡商是替人洗银子的。低价进布匹，高价卖给刘千总的人，中间的差价，就是洗出来的银子。”

    周敬之盯着裴峥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

    “你一个百户，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的？”

    “周御史这话说错了，正因为我是百户，所以才知道这些，若时机得当，我能知道更多。”

    周敬之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裴峥面前，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我定会铭记你的功劳，待此间事了，我会上报给朝廷，届时论功行赏，也不算辜负了你的一番信任。”

    裴峥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道：

    “我不需要什么赏赐，我只要我一家平安，周大人，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