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瑾家中出来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姜鸣跨上摩托，脚下一蹬。

    突突突，发动机响了起来。

    在香江这种地方，出门还是摩托方便。街窄车多，巴士往路口一横，汽车便只能跟在后头慢慢等。

    摩托找个空当就能过去，冯宝宝熟门熟路地坐上后座，双手往他腰上一环。

    姜鸣拧油门的手顿了一下，身后温热的身子贴了过来，那股气息也跟着靠近。

    他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坐稳了。”

    “嗯。”

    姜鸣先在药铺前停了一趟，买齐药物，又拎上些吃食，这才带着冯宝宝拐进另一条街。

    ————

    沃斯仍躺在床上，四肢固定着，脸色苍白。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了过来。

    姜鸣将药和吃食放到桌上，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处。

    先前的治疗保住了命，也处理了外伤，可断掉的四肢还需要慢慢养。

    姜鸣拆开药包，给他换药。

    碰到伤处时，沃斯身体本能地绷紧，额头渗出冷汗。

    “别动。”

    沃斯便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他处理。

    冯宝宝搬来一张凳子，在床前坐下，将魔杖拿了出来。

    等换完药，姜鸣收拾好东西，拍了拍手。

    “继续教她魔法。”

    “她已经会的不用重复，从没教过的开始。咒语、施法的窍门，还有容易出错的地方，都讲清楚。”

    “好。”

    沃斯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冯宝宝手里的魔杖。

    他略作停顿，便开始讲解。

    他将咒语的发音放慢，又仔细说明挥杖的方向，以及施咒时该如何集中意念。

    手臂暂时不能动，无法亲自示范，他便用语言将动作拆开，一处处讲给冯宝宝听。

    屋里只剩下他平缓的讲解声。

    冯宝宝听一遍，试一遍。

    有不明白的地方便直接问，沃斯一一回答，将自己过去施法时积累的经验，也都说了出来。

    ————

    等两人从沃斯这出来，街边已经亮起了灯。

    冯宝宝今天又学了几道咒语，走到摩托旁时，还在小幅度地转动手腕，琢磨施咒的动作。

    姜鸣跨上车。

    “回家了，冯宝宝同学。”

    冯宝宝把魔杖收好，坐到他身后，两只手又环上来，比来时还贴得紧。

    姜鸣深吸了一口气，发动摩托。

    晚风迎面吹来，沿街食肆的饭菜香一阵阵飘过，热闹得很。

    可那些味道加在一块，也抵不过身后那迷人的味道。

    每逢路口减速，冯宝宝便会因惯性往他背上贴一下。

    姜鸣一路上默念心若冰心，天塌不惊。

    等红灯时，冯宝宝忽然探过头。

    “你饿了？”

    姜鸣看着前面。

    “还行。”

    “你吞了好多次口水。”

    “……”

    她想了想，将手里路上买的一小包花生递了过来。

    “吃点？”

    姜鸣低头看了一眼。

    “不用了。”

    花生顶什么用，背后坐着的才是一桌满汉全席，偏偏这桌满汉全席还会常常往他身边凑。

    “那你咋个一直念咒？”

    绿灯亮了。

    姜鸣拧动油门。

    “热菜。”

    冯宝宝眨了眨眼。

    “哦。”

    ————

    姜鸣这边忙着带老婆学魔法，顺便给自己修心。

    英国人那边，却已经被他的事闹得焦头烂额。

    陆瑾找来的律师，几乎每天都会准时出现。

    今天问拘禁姜鸣的依据，明天问相关记录为什么还没有交出来，后天再问，监狱里那片罂粟，到底查到了谁头上。

    接待他的英国官员，起初还会端着架子说一句正在调查。

    后来听见他的名字，便先觉得太阳穴发胀。

    “我们已经说过，需要时间！”

    办公室里，一名英国人将文件重重放回桌上。

    律师扶了扶眼镜。

    “当然。”

    他又取出一张纸。

    “那么，烦请给一个书面答复。”

    英国人盯着他。

    他神色不变。

    “……”

    那名英国官员最后按住额头。

    “姜先生到底想怎么样？”

    律师合上公文包。

    “这件事，贵方可以先给出一个交代。”

    ————

    又过了几日，姜鸣去了大角咀，包工头见他过来，立刻迎上前。

    “姜先生，您看看，再收一收尾，就差不多了。”

    姜鸣跟着进去逐层看过，最后上了天台。

    风迎面吹来。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楼顶，远处传来轮船汽笛的声响。

    姜鸣扶着新修好的栏杆，望了一会儿。

    接下来，就该有人了。

    包工头站在旁边，小心问道：

    “姜先生，您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把剩下的活做好。”

    姜鸣拍了拍栏杆。

    “您放心！”

    下楼时，姜鸣又站在门外看了看。

    三一武术学校。

    这几个字，很快就该挂上去了。

    招生得打广告而且不能只登一家。

    姜鸣心里盘算着香江几家发行量不错的报纸，第一站却还是去了《星德日报》。

    老朋友，好说话。

    报馆里仍是那股熟悉的油墨味。

    李记者听说他来了，拿着笔便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姜先生！”

    他眼睛发亮。

    “是不是案子有新进展了？”

    “没有。”

    “那是稿子？”

    “也不是。”

    李记者脚步慢了一下。

    姜鸣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不带稿子就不欢迎了？”

    “哪能啊。”

    李记者赶紧把人往里请。

    “您现在肯来，坐在这里喝杯茶，外头都有人想知道您喝的是龙井还是普洱。”

    “那正好。”

    姜鸣在椅子上坐下。

    “借这股热闹，我登个广告。”

    李记者一怔。

    “广告？”

    “我的学校要开了，招学生。”

    “哦！那恭喜你啦。”

    李记者立即想了起来。

    姜鸣点头。

    “给我挑个显眼的位置，连登几天。”

    谈到正事，李记者拿来纸笔。

    “您想怎么写？本校师资雄厚……”

    “太文了。”

    姜鸣摆摆手。

    “你记，我说。”

    李记者低头，笔尖落在纸上。

    姜鸣清了清嗓子，腰背一挺，脸上的表情忽然郑重起来。

    “学武术，哪家强？”

    李记者写了几个字，笔尖一顿。

    姜鸣抬手，朝自己一指。

    “学武术，哪家强？香江九龙找三一！”

    李记者在心里念了一遍。

    俗是真俗。

    可念完以后，那句话竟自己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姜鸣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三一武术学校，传授真功夫！”

    “不论贫富，择优录取！”

    “毕业后包分配，欢迎到校咨询！”

    李记者一边记，一边问：

    “不论贫富？您这是学费定得很低？”

    “两种。”

    姜鸣把缴费学习和签约培养的办法说了一遍。

    “愿意交学费的，按章程来。资质人品合适、家里拿不出钱的，也有另一条路。”

    “吃住、学武，我可以供。出师以后，替三一做十年事，做事照样拿人工。”

    “这个别省，下面用小字写清楚，免得人来了，以为我白送。”

    李记者点点头，继续记。

    写完以后，他将稿纸递过去。

    姜鸣从头看了一遍，添上学校地址，又点了点上头那行字。

    “这一句，字号最大，让人翻开报纸，一眼就能瞧见。”

    李记者望着那句“学武术，哪家强”，神色有些古怪。

    “姜先生，这词是谁给您想的？”

    姜鸣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一个很会招学生的人。”

    “香江的？”

    “不是，山东那边的。”

    李记者恍然，提笔在旁边记了字号要求。

    姜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光有字不行。”

    “您还想加什么？”

    “照片。”

    姜鸣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你的相机呢？给我拍一张。”

    一听拍照，李记者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取出相机，领着他走到光线充足的地方。

    “姜先生，您随意站着就好。”

    “不，今天得正式点。”

    姜鸣选好位置，挺直腰背，正对镜头。

    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抬起，食指往前一指，神情郑重，目光坚定。

    李记者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半张脸。

    “您这是……”

    “就这个姿势。”

    姜鸣一动不动。

    “拍。”

    李记者只好重新对准。

    咔嚓！快门落下。

    姜鸣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

    “照片放大，摆在旁边。刚才那句广告词，放我手指前头。”

    李记者低头看了看相机，又看了看稿纸，已经能想象出排出来是什么模样。

    只要买了这份报纸。

    任谁翻到这一页，都得被姜鸣指着问上一句。

    学武术，哪家强？

    从《星德日报》出来，姜鸣又接连跑了好几家报馆。

    一样的广告词，一样的照片，钱给得痛快，事情自然也办得快。

    其中有两家还顾忌着英国人不想登，姜鸣也没多劝，只把已经谈好的几家报纸报了一遍。

    “别人登我的广告，顺便写写监狱那件事，读者想看，就买人家的。你们什么都不登，英国人会替你们把剩下的报纸买了？”

    对方沉默片刻，便开始谈版面和价钱。

    几趟跑下来，钱撒出去不少。

    姜鸣一点不心疼，三一门在香江重新立起来，头一声，总得响些。

    ————

    几日后，一摞摞带着油墨味的报纸送到了街头。

    有人冲着监狱的后续报道买报，有人等着看小说，也有人只是吃早饭时随手翻一翻。

    翻着翻着，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照片里，姜鸣站得笔直，抬起一只手，食指直指前方。

    旁边一行大字。

    “学武术，哪家强？”

    再往下。

    “香江九龙找三一！”

    茶楼里，一个正端着茶杯的男人看得一愣。

    “这不是那个姜鸣？”

    同桌的人凑过来。

    “哪个？”

    “打拳那个！”

    “哦！是他！”

    几个人将报纸摊开，连吃到一半的点心都暂时放了下来。

    “他开学校了？”

    “这人的功夫，倒真有两下。”

    “何止两下，你没看过他打擂台……”

    话头一开，桌边顿时热闹起来。

    旁边一名伙计提着茶壶，原本添完水便要走，目光扫过报纸，却停住了。

    毕业后包分配。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

    伙计弯下腰，小声问道：

    “下头那些小字，写的什么？”

    ————

    冰室里。

    李小龙正低头吃东西，一张报纸忽然拍到了他面前。

    “喂，你不是认识这个人？”

    李小龙抬起头。

    先看见那根几乎要指到自己脸上的手指，再看见手指后面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他嘴角顿时一抽。

    “是他。”

    “他真有报纸上讲得那么厉害？”

    李小龙放下筷子，将报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同伴还在旁边问：

    “到底有没有啊？”

    “有。”

    李小龙说完，又补了一句。

    “就是嘴很讨厌。”

    同伴愣了一下，李小龙已经低头看起广告。

    “学武术，哪家强……”

    同伴念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他怎么想出这种词的？”

    李小龙望着照片。

    别人这样拍，他可能还会觉得别扭。

    姜鸣这样拍……

    太像他能干出来的事了。

    李小龙将整张广告仔细看完，目光在招生要求和两种培养办法上停了片刻，随后把报纸折了起来。

    同伴伸手。

    “哎，我还没看完。”

    “我拿走了。”

    “你拿我的报纸干什么？”

    李小龙摸出钱放在桌上。

    “再买一份。”

    说着，他已经站起身。

    同伴看看报纸，又看看他，忽然反应过来。

    “你要去拜师？”

    李小龙脚步一顿。

    “我去看看。”

    “看看？”

    “他之前叫我去的。”

    同伴拖长了声音。

    “哦——”

    李小龙转头瞪了他一眼，将报纸往腋下一夹。

    走出冰室，外头阳光正好，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露在外面的半张照片。

    姜鸣那根手指，恰好指着他。

    李小龙将报纸又折了一道，把那张脸折了进去。

    ————

    九龙城寨。

    报纸送进来的时候，张少祖正坐在桌边吃饭。

    一名街坊将报纸往旁边一放。

    “阿祖，你看，姜先生登广告了。”

    张少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把报纸拿过来。

    看清照片，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人。

    登个广告，也像正站在面前跟人讲话。

    他往下看。

    三一武术学校。

    择优录取。

    包吃住。

    出师以后，为三一做十年事，另计人工。

    张少祖看得很慢。

    站在旁边的街坊笑道：

    “我家那个细佬，看见以后吵着要去。一天到晚嫌我叫他做事，倒肯跑去练拳。”

    张少祖抬起头。

    “他想去？”

    “谁知道是不是三分钟热度。”

    街坊摇摇头。

    “不过真能学门本事，也好过整日跟人在街上晃。就是这个十年……”

    他看向报纸，有些犹豫。

    张少祖又看了一遍底下的小字。

    “上头写了，做事另算人工。”

    “我看见了，可到底做什么呢？”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外头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吱呀作响。几个孩子追跑着从门前窜过，被端着热汤的女人喝了一声，才一哄而散。

    张少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将碗里剩下的饭吃完。

    随后站起身，把报纸折好。

    街坊问道：

    “阿祖，你要出去？”

    “啊，出去一趟。”

    张少祖拿起外衣。

    “你弟弟如果真想学，叫他一起。”

    街坊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往外走。

    “我去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