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师父便凭虚而立。”

    屋内，陆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周身白炁流转，身形时隐时现，方才散出去的炁，转眼便重新聚成了血肉之躯。”

    他望着桌前，目光却像是越过了几十年的光阴，重新看见了三一门的那座广场。

    “我们都跪下了。师叔在笑，师兄弟们也在笑，有人笑着笑着便哭了。”

    陆瑾说到这里，嘴角竟也跟着扬起了一点。

    搭在膝上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收拢，腰背一点点挺直，连神情都变得肃然。

    “那就是三重，祖师传下来的路，师父终于走到了……”

    姜鸣看着他，一时没有接话，陆瑾眼里那种神色，他看得清楚。

    敬仰，狂热。

    甚至还有一丝陆瑾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膜拜。

    仿佛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仍是那个仰头望着师父的青年。

    可听到这里，姜鸣心中的疑惑反倒越来越重。

    “师兄，等一下。”

    陆瑾声音一顿，姜鸣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怎么听到现在，都是门长压着无根生打啊？”

    陆瑾嘴角的笑意僵住。

    “你说什么？”

    “从头到尾，无根生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吧？”

    姜鸣掰着手指。

    “打又打不过，走又走不了。好不容易认真起来，连神明灵都用上了，门长反倒高兴了，还鼓励他继续。

    听你刚才讲的那些话，门长分明就是想借他的手破关。”

    甚至最后突破三重，也是借了无根生的神明灵……”

    “不可能！”

    陆瑾猛地抬起头，刚才还带着几分追忆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那魔头毁了三一门，害死我师父，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姜鸣并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

    陆瑾嘴唇动了动。

    “不可能……”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膝头。

    “怎么可能。”

    姜鸣见状，也没再逼问，转头看向一旁。

    “宝宝，你怎么看？”

    没人应声。

    冯宝宝放下了茶杯，一只手托着下巴，眉头微微皱着。

    目光落在面前的空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鸣愣了一下。

    嚯。

    认识这么久，他还是头一次见冯宝宝露出这种神情。

    真在动脑子啊？

    “宝宝？”

    “嗯……”

    冯宝宝应了一声，仍旧没有抬头。

    姜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陆瑾，只好先把注意力收回来。

    得。

    一个开始思考了，一个不会思考了。

    老爷子这明显是对无根生有了PTSD。

    平时多精明的一个人，一沾上无根生，脑子里便只剩下了当年的血债。

    几十年下来，有些事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

    姜鸣伸手把茶杯往陆瑾面前推了推。

    “师兄，先喝口茶，咱们接着往下说。”

    陆瑾一动不动，姜鸣叹了口气。

    “既然门长已经突破了三重，修为更进一步，那后来怎么还会……”

    陆瑾肩头猛地一颤，方才那点怒意迅速褪了下去。

    他看着桌上的茶杯，脸颊抽动了一下，眼底慢慢浮起一股难以掩饰的痛苦。

    “后来……”

    就在这时。

    啪！

    忽然响起一声轻响。

    冯宝宝右手握拳，敲在了左手掌上，眉头舒展开来。

    “这样子哦。”

    姜鸣转过头。

    只见冯宝宝点了点脑袋，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破咯。”

    “什么破了？”

    姜鸣下意识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茶杯。

    好好的啊。

    冯宝宝没有回答，只见她的发梢先动了起来。

    一缕淡白色的炁从肩头浮起，顺着手臂向下流淌。

    紧接着，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竟一点点离开了椅面。

    双脚悬空，衣摆轻轻晃动。

    陆瑾原本还陷在回忆里，余光瞥见这一幕，整个人突然僵住。

    姜鸣也愣了。

    “宝宝，你……”

    话还没说完，冯宝宝垂在身侧的手指便散开了。

    指尖化作几缕白炁，绕着袖口转了一圈，接着便是手掌、手腕、整条手臂。

    姜鸣一下站了起来。

    冯宝宝却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觉得挺新鲜，还试着晃了晃脚。

    下一刻，她的双脚也散了。

    白炁从裤脚间涌出。

    肩颈、脸颊，连同披在背后的长发，一点点失去原本的轮廓。

    哗啦。

    衣服掉了下来，屋内只剩下一团缓缓流动的白炁。

    陆瑾张着嘴，刚刚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眼睛越睁越大。

    “三……”

    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

    “三重？”

    姜鸣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他看看那团炁，又看看掉在椅子上的衣服。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的个乖乖。

    宝宝，你果然是主角！

    师兄还在这儿叭叭给我们讲故事呢。

    我连故事都没听完，你在边上摸了摸下巴，说一句破咯。

    然后真就破了？顿悟是这么用的么？！

    那团白炁在屋里悠悠转了一圈。

    一部分从椅背之间穿了过去，又在另一侧重新汇拢。

    陆瑾的视线跟着移动，脖子都快扭僵了。

    姜鸣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把冯宝宝的衣服捡起，抖开。

    “宝宝！快收了神通吧！”

    他撑着衣领，朝那团炁招呼。

    “快到衣服里来！”

    白炁停了一下，随即像找到了地方，一缕接着一缕钻进姜鸣手中的衣服。

    原本空荡荡的衣袖慢慢鼓起。

    手臂，肩膀，脖颈。

    冯宝宝的脑袋从衣领里冒出来，黑发顺着肩头滑落。

    她低下头，自己扯了扯衣摆，又把脚往裤腿里收了收。

    双脚落地。

    姜鸣还保持着撑衣服的姿势，两人大眼瞪小眼，冯宝宝看了看他。

    “穿好咯。”

    “……哦。”

    姜鸣松开手，还没等他开口，旁边一道身影已经扑了过来。

    陆瑾一把抓住冯宝宝的手。

    “宝宝！”

    那声音又急又颤，连姜鸣都吓了一跳。

    “你突破三重了？！”

    冯宝宝看看被抓住的手，又看看陆瑾。

    她想了一下，重新摸住下巴。

    “照你刚才讲的，应该是吧。”

    陆瑾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冯宝宝，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聚散由心……全身炁化……没错，没错！就是三重！”

    说到最后，他竟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天意如此！真是天意如此！”

    那笑声越来越响，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姜鸣看着他，刚想说两句，陆瑾的笑声忽然又停了。

    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抓着冯宝宝的手，缓缓松开。

    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肩头，又一路移到踩在地上的双脚。

    “可……”

    陆瑾迟疑着开口。

    “三重之后，不应该是……羽化飞升么？”

    屋里安静下来。

    冯宝宝看着陆瑾，陆瑾看着冯宝宝。

    一息。

    两息。

    冯宝宝眨了下眼。

    “啥子飞升？”

    陆瑾嘴唇动了动。

    “就是……逆返先天，脱去凡胎……”

    冯宝宝的目光愈发茫然，她扭过头，看向姜鸣。

    姜鸣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问道：

    “宝宝，你现在跟刚才比，有什么不一样？”

    这回冯宝宝听懂了。

    “炁用起来方便多了噻。”

    陆瑾一怔。

    “方便？”

    “嗯。”

    冯宝宝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在两人的注视下散成白炁，又一根根凝实。

    “以前散这里，还要顾到其他地方。”

    她指了指手腕，又往自己身上比画两下。

    “有些地方要撑住，不能一起松，现在不用咯。”

    说话间，她的整只手掌散开，几缕白炁越过桌沿，在茶杯旁重新聚成五指。

    端起杯子，又送回了面前，姜鸣眼皮跳了一下。

    冯宝宝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也不用非要从这里，走到这里。”

    她沿着自己的小臂划了一下。

    “想往哪边使，就往哪边使。”

    姜鸣看着她重新恢复的手臂，二重终究还得维持着身体。

    哪怕能够把受伤的地方炁化修复，也不能随便把整个人拆散。

    宝宝现在，却连这层拘束都没了。

    “那别人打你呢？”

    “散开嘛。”

    冯宝宝答得理所当然。

    “拳头过来，就让它过去，再聚回来。”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人家要是能打到炁，还是要躲。”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顿了顿道。

    “就是衣服麻烦。”

    姜鸣：“……”

    确实，你这功法练到最后，先为难的是衣服。

    陆瑾却完全笑不出来，他盯着冯宝宝，声音发紧。

    “还有呢？”

    冯宝宝抬眼。

    “啥子？”

    “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的了？”

    陆瑾向前迈了一步。

    “你再仔细感受一下！周身百骸尽数化炁之后，可有什么不同？可曾感应到……上面？”

    冯宝宝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向屋顶，看了半天，又看回陆瑾。

    “啥子上面？”

    陆瑾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

    “不是屋顶！”

    “我是说，羽化！飞升！”

    冯宝宝被他说得又皱起眉，她认真琢磨了一会儿。

    然后双脚离地，整个人慢慢浮起半尺，停在陆瑾面前。

    “这个？”

    陆瑾一动不动，冯宝宝也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我刚才不是飞过了么？”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桌上的茶水荡起细细的纹路。

    陆瑾的脸色已经白了，他望着悬在面前的冯宝宝，目光一点点失去焦距。

    那悬空而立的姿态，那聚散无形的白炁，分明和恩师一模一样。

    “怎么会……”

    陆瑾向后退了半步，撞上了椅子。

    “明明已经是三重……”

    冯宝宝见他不再说话，便重新落回地面。

    陆瑾的目光跟着她落地。

    突破了，然后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陆瑾喉头滚动，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顺势堪避纪算祸……”

    他低低念了一句，后面那半句，却迟迟没能出口。

    姜鸣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师兄。”

    陆瑾没有看他，他仍旧望着冯宝宝。

    几十年前，师父悬在半空，所有人都跪在下面。

    他们哭，他们笑。

    他们喊着三重，喊着祖师保佑，喊着那两句念了无数遍的口诀。

    没有人敢怀疑，也没有人愿意怀疑。

    而现在......

    陆瑾的嘴唇一点点失了血色。

    “三重……”

    他忽然反手抓住姜鸣，指节用力到发白。

    “若三重只是这样……”

    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