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都察院的门就开了。

    裴御史坐了轿，一路到衙，没有进自己的签押房，径直去了奏事厅。他把昨夜写好的折子从袖中取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末尾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了印。

    这份折子，他没有递考成司，也没有递给中枢当值的官员，而是直接交给了递本司——直递御前。

    折子的开头写着八个字：“为陈三十年积弊、清天下钱粮事“。

    萧然没有跟去都察院。他按裴御史的嘱咐，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客店里等消息。陈小旻守在街口，一有动静就回来报信。

    辰时，陈小旻跑了回来：“萧大人，折子递上去了！“

    萧然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陈小旻又补了一句：“可还有一件事——太府司那边也有折子递上去，递得比裴御史还早。“

    萧然心里一沉：“递的什么？“

    “不知道。“陈小旻说，“只听说是何司正亲自具的折，讲的是'太府司查获冒籍书办、窃取官档一案'。“

    萧然沉默了。他明白何司正的算盘——裴御史的折子讲“清账“，太府司的折子讲“抓人“，两份折子前后脚递上去，御前的批阅就变成了一道选择题：是先查三十年的旧账，还是先办一个冒籍书办。

    若批阅的人先看太府司的折子，那这场仗，萧然就先输了一半。

    “萧大人，“陈小旻急道，“要不要想办法，让裴御史的折子先被人看见？“

    萧然想了想，摇头：“不用。裴御史的折子递得晚，可他讲的事情大。三十年的账，跟一个书办的籍贯，谁轻谁重，御前看得明白。“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并不踏实。他在客店里坐了一上午，翻来覆去地想。到了午后，陈小旻又跑回来，这回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

    “萧大人，宫里的批阅下来了！“

    萧然站起身：“怎么说？“

    “着三法司会审。“陈小旻说，“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同审壬申年损耗一案——同时，也得审'冒籍书办萧然'。“

    萧然坐回了椅子上。

    三法司会审——这既是他要的结果，也是他最怕的结果。会审开堂，他要呈账，要作证，要面对何司正，也要面对他自己那个说不清的身份。

    “萧大人，“陈小旻看着他，“会审定在明日。你明日要上堂。“

    “知道了。“萧然说。

    陈小旻看着他，忽然低声说：“萧大人，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三年前复档局通缉的那个萧然——他的案卷，是陈旻经手整理的吗？“

    萧然一愣：“是陈旻办的。怎么了？“

    “我爹办那桩案子的时候，留了一份私档。“陈小旻说，“那份私档里记着一句话——'萧然之名，原系东水门匠户萧氏之子，非本名，亦非化名'。“

    萧然怔住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进太府司时用的名籍，是“东水门萧然“。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取的一个化名。可陈旻的私档里写的是，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他的。

    “陈小旻，“他抬起头，“那份私档在哪儿？“

    “在我爹留在城郊旧宅的箱底。“陈小旻说，“我今夜就去取。“

    萧然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明日这一堂，他带着账上堂，也带着自己的名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