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没有把账直接呈给考成司。

    他把那三份单据又看了一遍，挑出最要紧的那张贡院收据，誊了一份，趁夜塞进了郑监试的门缝。

    郑监试是钦天监的人，跟太府司、贡院都不是一路——萧然卷一办十九捐案时，郑监试暗中给他递过消息，是他在朝中少数信得过的人脉之一。他把收据誊本塞给郑监试，是想让郑监试帮忙看一看：这张收据上的印鉴、笔迹，能不能坐实衡道公。

    第二天傍晚，郑监试派人来药局找他，约他在城南一间茶馆见面。

    萧然到时，郑监试已经坐在二楼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见他进来，郑监试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萧副办，那张收据，你从哪儿弄来的？“

    “郑大人认得？“

    “老夫不认识这字迹，可老夫认得这印。“郑监试从怀里取出那张誊本，指着落款处的一方朱印，“这是贡院'纳贡司'的印。纳贡司的印，壬申年之后换过一版——你誊的这张，是旧印。也就是说，这张收据，至少是壬申年之前的。“

    萧然心里一喜：“那这张收据，能证明壬申年贡院有人经手丹丸暗销？“

    “能证明印是真的，笔迹还得再核。“郑监试沉吟道，“老夫可以帮你找人核笔迹——但老夫要问清楚：你查贡院，是想查谁？“

    “衡道公。“

    郑监试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他放下茶盏，看着萧然，目光变得复杂：“萧副办，你可知道衡道公是什么人？“

    “前任临渊县知县，退养在州府的老大人。“

    “你只知道这一层。“郑监试缓缓说，“老夫告诉你另一层——衡道公当年从临渊县卸任后，进的不是州府，是中枢。他在中枢做了十年清贵堂官，管过贡品、管过祠祭、管过太府司的银钱。十年前他致仕退养，看似归隐，可朝中跟他有旧的人，遍布六部。“

    萧然的心沉了沉。他知道衡道公有根基，可没想到根基这么深。

    “郑大人，“他斟酌着说，“我知道衡道公根基深。可越是根基深的人，越怕账本见光——因为他知道，他的根基，就是靠账本里的银子堆起来的。他若真干净，为何要杀魏宪？“

    郑监试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话，倒提醒了老夫一件事。老夫前日听钦天监的同僚说，贡院今年稽核贡品，查出几笔丹丸数目对不上——按理说该报中枢，可折子递上去，被压下了。压下折子的人，是太府司的何司正。“

    “何司正？“萧然心里一跳，“贡院的账，何司正压什么？“

    “这就是蹊跷处。“郑监试压低声音，“贡院的账，本不该太府司管。何司正压贡院的折子，要么是他跟贡院有旧，要么——他跟贡院背后的人有旧。“

    何司正跟衡道公有旧。萧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何司正在太府司压贡院的折子，说明他早就是衡道公线上的人。那他当年接掌太府司，接的到底是太府司的印，还是衡道公留在太府司的“暗桩“？

    他越想越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郑大人，这张收据的笔迹，劳您帮我核一核。若核出来真是衡道公的，您愿意往上报吗？“

    郑监试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萧副办，老夫在钦天监当差，本不该管贡院的闲事。可老夫记得——壬申年那会儿，老夫还只是个监候，亲眼见过魏主事的尸首从药局抬出来。老夫当时就想，这人死得蹊跷。“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然脸上：“老夫帮你核笔迹。可有一条——你手上若还有旁的证据，别藏得太严实。衡道公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你要捅破这张网，单靠一张收据不够。“

    萧然想了想，没有把其余单据的事说出来，只拱手道：“郑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出了茶馆，走在暮色里，心里反复转着郑监试的话：“衡道公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

    一张网。他查了这么久，越查越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张大网中央——他动一根线，整张网都在颤。可他不能退，他手里的账，是魏宪用命换来的，是三十年来唯一能捅破这张网的刀。

    他正想着，巷口忽然闪过一个人影。萧然警觉地停步，那人影却径直朝他走来——是个年轻后生，穿着太府司书办的青衫，是司里的人。

    “萧副办，“那后生压低声音，“司里出事了。何司正今日午后，把损耗稽核的旧档全调走了，说要加强看管。卫同办也调去了别处——属下瞧着，司里是要有大动静。“

    萧然心里一凛。何司正调走旧档、调走卫迟——他要清理现场了。他查得太近，何司正坐不住了。

    “你先回去，“他对那后生说，“就当没跟我说过这话。这几日，司里的事，你少打听，少掺和。“

    后生应了一声，转身没入暮色。

    萧然站在巷口，秋风吹起他衣袍的下摆。他摸了摸怀里的单据，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何司正已经动手了，他不能再等郑监试慢慢核笔迹了。他必须在何司正把证据链掐断之前，把账送到一个能让它见光的地方去。

    他转身，朝考成司周承审的宅子走去。

    账是周承审的钥匙开出来的。他要让周承审看看——这把钥匙开出来的东西，值不值得他陪萧然捅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