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清亮,晨风微凉。
皇太孙朱雄英身着常服,轻车简从,缓步来到梁国公府门前。
府外值守的仆人一见皇太孙仪仗,不敢怠慢,立刻奔入府中通报。
片刻之间,梁国公蓝玉一身锦袍,带着府上的家人,大步迎出府门。
看着眼前的太孙,蓝玉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上前说道:“殿下,你怎么来我这了?”
朱雄英眉头一皱,淡淡说道:“在宫里烦闷,你来这透透气。”
身后跟随而来的云奇看了蓝玉一眼,这位梁国公看到太孙,毫无君臣之礼。
只是蓝玉不在乎这些,说着,大步上前,笑着招呼,语气随意亲热,丝毫没有跪迎叩拜的肃穆:“殿下快进府,外头风凉,既然来了,那咱爷俩好好说说话。”
朱雄英神色平和,任由蓝玉亲近相待,随他一同走入国公府正堂。
“上茶,上茶!”
蓝玉吩咐一声,一屁股坐在正位之上,说道:“殿下近来还好吗?”
“尚可。”
“那就好。”
蓝玉看着朱雄英说道:“殿下坐啊。”
朱雄英愣了一下,随即随便找个椅子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
“你这的茶不错。”
“这茶啊,从江南弄来的,老子也喝不出好坏,殿下要是喜欢,回头带走几斤,都是不花钱的东西。”
朱雄英笑了笑,说道:“不用,宫里的茶也不差。”
既然是不花钱的东西,那就不是从好道来的。
朱雄英来他家里,蓝玉很是高兴,当即朝外吩咐道:“来人,速去街市采买鲜菜好酒,肉食佳肴,今日皇太孙驾临,老子要留殿下在府中用膳!”
一旁立着的义子应声便要退下办事。
就在此时,朱雄英抬手轻轻止住,语气淡然,缓缓开口道:“舅姥爷不必忙活,孤今日前来,非为吃喝,听闻近日舅姥爷,与我二大爷昭信王之间,闹了不少不痛快,可有此事?”
话音落下的一瞬,蓝玉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尽,脸色唰地沉了下来,眼中戾气,委屈、愤懑一并翻涌而起,喉间发出一声极重的冷哼。
“哼!昭信王?”
蓝玉语气冰冷,带着满心积怨,直言不讳:“我蓝玉和别人相交,看的交情,讲的是义气,你这位二大爷,那是只记仇,不记恩!”
朱雄英微微眯起眼眸,安静看着他,静静倾听。
蓝玉胸口起伏,积压许久的怨气彻底压不住了,沉声愤诉:“殿下怕是不知,江南海运利润滔天,你这位二大爷,靠着海商航道,海外贸易,挣得盆满钵满……”
“不止如此,他私下掌控倭国大半银矿,每年海量白银源源不断流入昭信王府,那白花花的银子堆在府里,几乎要把他王府的房梁都撑破!”
朱雄英神色不变,淡淡开口:“然后呢?”
这一问,蓝玉那是满腹委屈,眼中满是不甘与憋屈,声音越发激动:“我等淮西旧部,跟着陛下出生入死一辈子,拿的俸禄,赏银有限,我不过是让麾下义子,试着弄几条海船,跟着跑一趟海路,赚些辛苦钱!”
“可他昭信王怎么做?”
“他直接逼死我的义子,扣押,没收我所有海船,回来后,我还请他吃饭,席间亲自陪酒,赔罪,好话说尽,结果他反倒拿朝廷律法压我,拿祖宗规矩堵我!”
蓝玉越说越怒,声音几乎压不住火气:“真是可笑,他自己背地里走私海运,私控海外银矿,赚尽天下横财!”
“他做得,我蓝玉便做不得?”
“若陛下要追责,好!我认!我认罚!要办我,尽管办……可凭什么只拿老子和兄弟们开刀。”
他胸膛剧烈起伏,满眼不甘:“就因为他是陛下亲侄,大明郡王,皇室大宗正,所以他便可肆无忌惮,大明律法对他没用?”
“那我们这些为大明南征北战,浴血拼杀的勋臣算什么?”
“老子们替大明流的血,挨的刀,丢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下,蓝玉猛地抬手,一把扯开自己衣襟。
袒露出满身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旧疤。
各种伤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皆是数十年沙场厮杀留下的印记。
他指着一道道伤疤,声音沙哑悲愤:“殿下你看,这一刀,是洪武伐川蜀,敌人刀刃所劈,这一枪,是北征漠北,元军骑兵所刺,这道箭疤,是平定西番所留,这是收复云南……”
他狠狠一拍自己胸膛,满目苍凉,又满是傲气:“老子十二岁跟着我姐夫常遇春从军,一辈子刀口舔血,南征北战,半生为国死战!”
“到头来……就因为区区两条海船,他昭信王便如此折辱我,杀我义子,抄我船货!”
“殿下或许不知,当年若是没有我和姐夫,他早饿死在乱世荒郊了。”
蓝玉越说越激动,指着自己说道:“是老子把他带回金陵的,路上还给他馍吃,这才有了今天的威风。”
“如今他出息了!”
“大明昭信王,大宗正,手握重权,掌皇城十二卫,五城兵马司,权势滔天!”
“一朝得势,便翻脸无情,忘尽旧恩!”
蓝玉死死咬牙,掷地有声:
“殿下!”
“海运私行一事,我有错,我认,朝廷若要追责,我蓝玉绝不推诿!”
“但大明律法,律治万民,不分亲疏!”
“凭什么只罪勋臣,不罪宗室?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说起这些事,蓝玉是愤怒又委屈,他心里觉得他没有对不起朱旺,这一切都是朱旺对不起他。
朱雄英脸色铁青,问道:“说完了吗?”
“说完了!”
蓝玉坐回了椅子上,一副气哼哼的样子,看样子还没骂尽兴。
“你觉得你做的对?”
“臣要是不对,那昭信王也有错。”
蓝玉就死死的抓着他和朱旺犯一样的错,皇帝要问罪,就得先问他侄子的罪。
“昭信王有错,最多去宗人府反省,你有错,你去哪?”
听到此话,蓝玉瞬间愣住了。
皇室中人犯法,由宗人府裁定,但朱旺就是大宗正啊,你让他去自己审自己吗?
“砰!”
蓝玉心里恼火,一拳砸在桌子上。
“舅姥爷,我说话,你听吗?”
朱雄英也看出来了,讲再多的道理都没用了。
蓝玉毫不犹豫的说道:“臣对殿下忠心耿耿,万死不辞。”
“好!”
朱雄英立马说道:“带你的人,去给昭信王认错。”
“啥?”
蓝玉一惊,当即冷着脸说道:“老子不去。”
朱雄英拍案而起,呵斥道:“你是舅亲,孤让你去,还能是害你,命都没有了,低个头又能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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