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万是做建材起家的。

    二十多年前，他在深市关外开了一间小小的建材铺子，卖水泥、沙子、瓷砖。

    那时候房地产还没起飞，但他嗅觉灵，攒了几年钱就自己包工程，从供货商变成了承包商。

    后来房地产热了，他又顺势拿了地，盖了楼，赚了第一桶金。

    再后来，他又转行。

    地产还热着的时候，他就把手里的项目陆续清了，一头扎进了新能源。

    圈子里不少人看不懂，说他瞎折腾。

    结果没两年，新能源成了风口，他手里的充电桩网络和储能项目估值翻了好几倍。

    所以圈子里的人都说陈百万命好。

    但真正跟他打过交道的人知道，他不只是命好。

    他眼光毒，下手快，而且他信任的人不多。

    他看中的人，一定是能干事的人。

    这次他又做了一个新项目。

    还是和新能源相关的，做的是工商业储能。

    这个赛道刚起来，政策在推，市场在涨，但真正能落地的项目还不多。

    陈百万拿下了几个工业园区的独家合作权，手里有资源，有场景，缺的是资金和专业的投资方。

    消息一出来，圈子里不少投资机构都在盯着。

    但陈百万第一个想到的，是林清昭。

    这个姑娘给他的印象很深刻，在过去被他刁难过许多次，甚至放出那种几乎翻脸的狠话，她依旧没有放弃。

    这份坚持到底、绝不认输的品性很难得，加上她本身专业过硬，选择这个人绝不会有错。

    事实上，林清昭也一直在关注着这个项目。

    她做投资这些年，对新能源赛道一直很敏感。

    陈百万拿下那几个工业园区合作权的消息，她比很多人都知道得早。

    她让人整理了资料，本想着找个机会跟陈百万聊聊，没想到那日看完陈百万女儿马术比赛之后没几天，陈百万先给她打了电话。

    “林总啊。”陈百万的声音在电话里很热情，“我这边有个新项目，想跟你谈谈。你有没有兴趣？“

    “陈总客气了，您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新公司这边坐坐？”

    约了时间，林清昭便带着团队过去了。

    陈百万的新公司在城东，一整栋写字楼，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很低调。

    林清昭带着助理张萌和两个分析师上了楼，前台领她们到会议室。推门进去，里面坐了几个人。

    陈百万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

    白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袖口露出一截腕骨。他正低头翻资料，听到门响，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清昭的脚步顿了一拍。

    乔聿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份资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朝她微微颔首。

    “林总监。”

    语气很平，客气得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

    也确实不熟吧林清昭心想，微信都删掉的人了，肯定是不熟的。

    那日看完比赛回来后的几天，两个人也没联系过。林清昭觉得乔聿或许是真的不想跟她有瓜葛的了。

    但她又十分不理解那晚他的举动，为什么要跟在她车后面？为什么她到家了他也不走，要一直在她家楼下待到后半夜。

    陈百万站起来，笑呵呵地招呼她：“林总来了，来来来，坐坐坐。”

    陈总的声音把林清昭拉了回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不让自己再去想了，有些事情经不起深想，想多了会容易陷入困惑里。

    陈百万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又指了指乔聿，对林清昭说道：“我给你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这个项目的合伙人，乔聿。”

    “想不到吧，你们以前的实习生现在成为我的合伙人了。”

    林清昭拉开椅子坐下，脸上看似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其实已经“咯噔”好几下。

    她跟陈百万打过交道，知道这个人有多难搞。

    当初她接他那个项目的时候，前面那组同事在尽调阶段出了几处错误，陈百万一封邮件发到严总监那里，措辞严厉到近乎翻脸。

    她花了三个月才把信任修补回来，中间陪了多少顿饭、改了多少版方案，只有她自己知道。

    陈百万用人极其谨慎，光有背景入不了他的眼。

    他挑合伙人，要么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要么是能干事的人。

    乔聿毕业才多久？他凭什么？

    林清昭看着对面那个低头翻资料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确实没想到，后生可畏。”她说。

    听到“后生可畏”四个字，乔聿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很不喜欢这四个字。

    他语气淡淡接了一句：“感谢林老师以前不留余力的带我，我才有机会被陈总赏识。”

    ——“不留余力的带我”。

    乔聿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明语气再正常不过，但林清昭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不过如今的乔聿跟实习那会儿确实大不相同，她再也不好意思胡乱肖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百万点了点头，完全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停顿，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让助理把项目资料发下去，自己先讲了一遍项目背景、合作模式、预期收益。

    讲完之后，乔聿又补充了几个数据细节，从市场容量到投资回报周期，条理很清晰。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偶尔低头翻一下手里的资料，全程没有往林清昭那边偏过一寸。

    林清昭听着，偶尔提一个问题。他答得很快，也很简洁，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跟会议室里任何两个合作方之间的对话没有任何区别。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会的时候，陈百万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正事谈完了。晚上我订了位置，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林清昭站起来，把资料收进包里。

    她本来想推，但陈百万已经拿起手机在安排菜单了，她不好扫兴。

    乔聿站在会议桌的另一头，把资料合上，面无表情地放进公文包里。

    他偏头看了一眼陈百万，说了句“我去安排车”，然后就转身走出会议室。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林清昭站在会议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可能不会太轻松。

    张萌跟在林清昭身后，手里抱着资料。两个人往电梯间走的时候，小张忽然凑近。

    “林总。”

    “嗯。”

    “刚才那个乔聿……他变化也太大了吧。”

    林清昭脚步没停，目光看着前面的走廊。

    “我记得他刚来的时候，连打印机都不会用。我教了他半天，他还特别不好意思，还会脸红呢。”小张一边说一边摇头，“你再看今天，坐在那儿，一套一套的，陈总好像啥都听他的。”

    林清昭按了电梯键，没接话。

    “他实习结束走了之后，我还以为他去别的大公司了呢。没想到是去了陈总那儿，还当了合伙人。”小张咂了咂嘴，“这才两个月啊。”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张萌还在说：“林总，你说他是不是本来就很厉害？以前在咱们这儿，是不是屈才了啊?”

    林清昭看着电梯面板上的楼层数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知道。”

    张萌见她兴致不高，大概觉得她今天话少得有点不正常吧。也没敢多问了，闭上嘴，低头翻手机去了。

    电梯往下走，林清昭靠着轿厢壁。

    乔聿来公司的第一天，她大言不惭的跟曾珠说“我二十八了，还会怕一个二十二的小孩不成?等着看我训狗吧。”

    她当时觉得，这就是个刚出校门的小孩。

    现在再看，那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前面去了。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恍惚，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在胸口。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张萌先走了出去。林清昭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她走到公司大堂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陈总发来的消息：“晚上六点半，城东半岛会所，别迟到。”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推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明媚，她眯了眯眼。脑子里却还是刚才小张那句话：他变化也太大了吧。

    是啊，变化太大了。大到她好像都不太认识他了。

    她删掉他的微信时，觉得自己做了对的事。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一段开始得太随便的关系，结束了也好。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他比她想的要认真。也比她想的要有本事。

    这个人她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