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

    日子比想象中过得快。

    林清昭从医院回来之后，在家又歇了两天就回公司上班了。

    严总监升了副总裁，空出来的总监位置给了她。

    人事任命发下来那天，小张在群里连发了好几个鼓掌的表情，项目组的人起哄让她请客。

    升职请客，她自然很乐意。

    公司新来了一个实习生，叫周明远，二十三岁，也是京大毕业，被分到了她手下。

    周明远很害羞，每次跟林清昭对视都会脸红。对她的称呼也是恭恭敬敬的“林老师”。

    每次林清昭听他喊自己，就莫名会想起另一个也叫过她“林老师”，不过也仅此而已，她并未深想。

    张荔荔的目标已经转移了。

    新来的周明远比乔聿好接近多了，没有乔聿那张冷脸，也没有乔聿那种拒人千里的气场。

    张荔荔给他送早餐，他不好意思拒绝，收了。

    张荔荔约他吃饭，他犹豫了一下，也去了。

    办公区的人私下都说，这个周明远肯定跑不掉。

    事实也是如此，一个月时间不到，周明远就跟在张荔荔身边跑前跑后，成了她的小跟班。

    在这两个月里，林清昭没有联系过乔聿，乔聿也没有联系过她。

    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祝你前程似锦”，“已读”之后，再无动静。

    她渐渐不再点开那个对话框看了。从每天好几次，变成一天一次，变成几天一次，再后来就彻底不看了。

    某一天清理微信好友时，还顺手把他删掉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至少，她已经不太想起他了。

    只是偶尔在开会走神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画面：马场上的风、山顶上的草、医院里那碗乌鸡红枣汤。

    但很快就散了。

    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做人更多的是要向前看，所以那些画面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

    直到陈总陈百万那个电话打过来。

    “林总啊，好久不见。”陈总的声音在电话里很热情，“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升总监了，恭喜恭喜。”

    “谢谢陈总。您最近还好吗？”

    “好着呢。我给你打电话是有个事。我女儿这周末有场比赛，在天骏马场。她这段时间进步很大，多亏了小乔教练。我想着你也认识他，就问问你有没有空过来看看啊。”

    林清昭握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陈总，我周末可能……”

    “别推别推，就一个下午的事。你来坐坐，看看比赛，结束后一起吃个饭。你上次不是还说要看她骑得怎么样吗？这次正好。”

    林清昭想起最近在考察的、跟陈总有关的新能源项目，沉默了一拍。

    “好，我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陈总说“小乔教练”，她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但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去看一场比赛而已。他教他的学生，她坐她的看台。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而且接下来那个项目是否能成，陈总这边是关键。

    这次她升总监位置，公司里有些人不服气，流言蜚语时不时会飘到她耳朵里。

    这时候如果能顺利拿下这个项目，那么她的总监位置才算真正坐稳。

    于情于理她都是要去的。

    周六下午，天骏马场。

    林清昭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找到陈百万说的位置，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旁边几个家长模样的人在聊天，说今天的比赛规模不小，有好几个俱乐部的学员参加。

    她没参与讨论，就安安静静坐着。

    陈百万给她递了一瓶水，笑道：“小乔今天也过来了”。

    这个陈百万，除了工作时格外严谨严肃，别的时候倒是好相处。

    特别是关系到他宝贝女儿的事情，更是表现得随意而慈爱。

    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女儿奴一样。

    “他不是回京都了吗？”林清昭问。

    “又回来了。天骏请他当客座教练，每个月来几次。”陈百万有些奇怪的看着她，“怎么，你不知道？”

    林清昭轻轻扯了下嘴角，她怎么会知道呢？他实习完之后，他们就没有任何交集了。

    他……大概率也不太记得自己了吧。或许他已经跟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在一起了。

    应该就是这样子的吧，不然怎么两个月都不曾联系过她一回呢！

    陈总没注意到林清昭的表情，他此刻的心思全在他宝贝女儿身上，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赛场那边。

    因为此时赛场上的障碍杆已经摆好，骑手们开始陆续入场热身。

    林清昭看着那些马匹在场地里小跑、跳跃，蹄声有节奏地敲在沙地上。

    深市的九月下旬，已入秋。天光很好，不冷不热，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说比赛即将开始，请各位教练入场。

    林清昭的目光从场地收回来，落在入场口。

    一群教练从通道里走出来。

    十来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深色骑装外套，胸前别着各自俱乐部的徽章。

    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步子悠闲而自在。

    林清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姿挺拔卓越的人。他的气质无论放在何种场合，一直都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乔聿走在人群中间偏右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骑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裤子是白色的骑马裤，黑色长靴，手里拿着一顶头盔。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方。

    他的姿态跟周围的人明显不一样。

    周围几个教练有的走路松松垮垮，有的在跟旁边人说笑，姿态随意。

    他走在他们中间，脊背挺直，步伐利落，跟旁边的人差别不是一点半点。

    那英俊的长相、非凡的气质都出挑得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看台上立马有家长在议论：“那个是谁？好帅啊。”

    “那是乔教练吧，陈总女儿的教练。听说以前是国家队的。”

    “国家队？这么厉害。难怪身姿那么矫健。”

    “是啊，拿过冠军的，后来退了。”

    林清昭坐在看台上，手指慢慢攥紧了矿泉水瓶。

    乔聿在场地边站定，目光淡然扫过赛场。

    从他那个位置看过来，看台上的人密密麻麻。他似乎并不知道林清昭在。他甚至没有往看台方向多看一眼。

    比赛很快开始了。

    乔聿站在障碍杆旁边，专注地看着场上的骑手。

    他的学员上场时，他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搭在围栏上，身子微微前倾。

    那个动作林清昭见过，他在天骏马场教陈总女儿那天，她站在廊檐下远远看过他站在场边的样子。跟现在一模一样。

    林清昭坐在看台上，看着他。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又全部都自己回来了。

    他站在她家厨房里围着她的围裙煎蛋的样子。

    他在马背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带着她跑上坡顶的样子。

    他在山顶上吻她时的样子。

    以及他在病房里蜷在陪护床上脚都伸不直的样子。

    还有他说“边拼事业，边好好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林清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把水瓶放在膝盖上，低下头，没再看场地那边。

    但耳朵却十分不听话。

    她听见广播里念到他的名字，说他是本次比赛的客座教练。她听见旁边不停有人议论“那个教练好帅、好厉害”。

    陈总的女儿上场的时候，陈百万激动得不行，一直指给林清昭看，林清昭想不看都不行了。

    然而只要一望向台下，她的目光就总会飘向那个人。

    乔聿就站在场边，双手插在骑装口袋里，目光正跟着马匹移动。

    小姑娘每过了一道障碍，他就微微点一下头，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收回去。

    林清昭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心里越来越不平静。

    比赛结束之后，陈百万站起来，朝场地那边招了招手。乔聿看见了，把记分册交给旁边的助理教练，朝看台这边走过来。

    林清昭坐在原地，有些愣怔。

    她想走，但陈总已经站起来迎了过去，她如果这时候离开，就显得太刻意了。

    她看着乔聿从场地那边走过来，迈着长腿，步子不快不慢。

    他越走越近，林清昭的心跳也越快。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裙子。

    乔聿走到看台边上，陈百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客套话。乔聿偏过头，目光越过陈总，落在林清昭身上。

    “林总监。”他说。

    语气很平，客气得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

    林清昭站起来，朝他点了一下头。“乔教练。”

    两个人隔着陈总对视了一眼，乔聿先收回目光，低头跟陈百万说起比赛的事。

    林清昭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过了一会儿，陈总接了个电话，走到旁边去了。看台边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乔聿没看她，低头翻着手里的记分册。林清昭站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两个不知不觉间，竟变得如此陌生而拘谨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林清昭最后还是先开的口。

    “上个月。”

    “哦。”

    乔聿翻了一页，还是没抬头。浓而密的睫毛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清昭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变了。以前他见到她，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现在他站在这里，低着头，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那……”她抿了抿唇，实在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你忙吧。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林清昭。”

    她停住脚步，回眸看他。

    乔聿站在看台边上，手里还拿着那本记分册，目光落在她漂亮的鹅蛋脸上。他看了她两秒，开口道。

    “今天下午还有一场比赛。陈总说晚上一起吃饭。”

    “你来吗？”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熟人。

    林清昭此刻看着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浮上来了。她说：“……我看看吧。”

    “好。”

    他说完这个字就低下头，重新翻他的记分册去了。

    林清昭看着他冷淡疏离的侧脸，心底微微发涩，但很快她便敛了所有情绪，转身抬步离开看台。

    她告诉自己，这个结果是她早就预想过的。不要意外，也不要不开心，本就该如此的。

    自己没有错，他也没有错。

    林清昭没看见的是。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原本垂眸翻册的、英俊得无与伦比的男人，忽然抬眼。

    刚才那种淡漠、客气疏离的目光，瞬间就不见了。

    那双沉寂了整整两个月的眸子，黏在她背影上……

    乔聿站在看台边上，手里捏着那本记分册，指节微微发白。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林清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通道拐角，才低下头，把记分册翻到下一页。

    翻开的那一页上是空的，什么都没写。

    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两秒，然后合上，转身往场地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