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头发花白,穿一旧旧的深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
她站在病房门口,背微微佝偻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额角还有一层薄汗。
林清昭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不过很快舒展开来。
“奶奶?”
覃凤英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臂上那根留置针,又移到床头柜上那杯没喝完的水。
她的嘴唇抿了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昭昭啊。”
她快步走进来,步子有些急,布包搁在椅子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敢去碰孙女白细的手臂。
“你怎么不跟奶奶说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床的人听见会遭人笑话,因为她说话带着很浓的地方口音。
“你这孩子,你怎么什么都不跟奶奶说呢……”
林清昭抿着唇,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哎,又要让奶奶担心了。
“就是个小手术,没什么大事。您怎么来了?谁跟您说的?”
“珠珠给我打的电话。”覃凤英在床边坐下来,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她跟我说你住院了,奶奶一晚上没睡着,天没亮就去镇上赶的头班车。”
林清昭闭了一下眼睛。
曾珠这个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奶奶搬来了。
她真不知道该骂她还是谢她。
“您一个人来的?路上摔了怎么办?”
“摔什么摔,奶奶还没老到走不动路。”覃凤英嘴上硬着,手却把孙女的被角掖了掖。
“你吃饭了没有?饿不饿?奶奶带了鸡蛋,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腌萝卜。”
她说着就去翻那个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装着十几个煮好的鸡蛋,又掏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是腌好的萝卜条。
罐子外面裹了两层毛巾,怕路上碰碎了。
“奶奶,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刚做完手术,身体虚。”覃凤英把鸡蛋剥了一个,掰成两半,递到她嘴边,“吃一口。”
林清昭听话的张嘴咬了一小口。
覃凤英看她吃了,表情松了一点,把剩下的半个鸡蛋放在床头柜上,又去倒水。
“手术做完了?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没事。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覃凤英点了点头,没再问手术的事。
这段时间她接到很多个王琪芝的电话,天天念叨要是她儿子出了事,要她跟林清昭一起陪葬。
王琪芝说得那样理直气壮,仿佛昭昭欠她的一样。
覃凤英坐在床边,看着孙女漂亮的脸蛋。一想到这个女孩从小被爹妈抛弃,她就感到心酸。
她如今年纪也大了,不知道还能陪她多久。要是她也走了,昭昭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你妈……来找过你了?”覃凤英问。
“找过了。”
“她是不是又跟你闹了?”
林清昭没接这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断亲协议的事她没打算告诉奶奶,怕老人家多想。
覃凤英却像是猜到了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昭昭啊,奶奶对不起你。”
“奶奶,您说什么呢?”
“你小时候,你妈走了,你爸不管。爷爷奶奶忙,又要种地又要喂猪,顾不过来。你发高烧那次,奶奶在田里,你自己跑去村口买药……那件事,奶奶后来才知道。奶奶要是早知道会这样,一定不会留你一个人在家。”
林清昭秀气的眉毛皱起,看着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完全没想到奶奶会把这件事翻出来。
她曾猜测过奶奶可能会知道,因为当年那个老头把她逼到里屋时来了个买酒的,老头给了那人很多好处才封住那人的口。
但这种事情免不了人家背后嚼舌根,村里面有一段时间有过风言风语,还有人背着爷爷奶奶来找她求证过。
当时她也才九岁,又被那个老头威胁过,哪里敢说实话?
“那件事跟您没关系。”提起这件事,林清昭语气冷了下来。
虽然当年她没有受到实际性伤害,但总归是一段很不好、于一个九岁小女孩来说称得上是噩梦的回忆。
“怎么没关系。”覃凤英自责道,“你是奶奶带大的,奶奶没保护好你,就是奶奶的错。”
是啊,别的孩子都有爹妈疼,就她没有。林清昭眼眶一热,伸手握住奶奶的手。
那只手干枯、粗糙、指节变形,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也正是这双手把她养大的,还供她读完大学。
她小时候觉得这双手很大,什么都能抓住。现在握着,觉得瘦了很多。
“奶奶,那件事早就过去了。我现在好好的,您别想了。”
覃凤英虽然自责,但她也做不了什么,最多经过那老头门前时朝他吐口水。
这种事情说出去了名声受损最厉害的还是女性。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反手把孙女的手包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
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松开手,往病房门口看了一眼。
“昭昭啊。”
“小乔呢?”
“你住院这么大的事,他怎么没来?”覃凤英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上次在村里,我看那孩子挺好的。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说到乔聿,林清昭知道自己又得准备说谎了,一说谎她的喉咙就会不自觉的发干。
“没有奶奶。他……工作忙,腾不出时间。”
“工作忙就不来看你了?”覃凤英皱了皱眉,“你躺在这儿,他连个电话都没有?”
“他忙嘛奶奶。”
“忙什么忙。”覃凤英的语气里明显带了点不满,“你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以前那个小周也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现在这个小乔……”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大概是想起周宴生的事,觉得不该在孙女面前再提这个名字。
林清昭垂下眼,盯着被子上那道折痕。
“奶奶,我跟他……”
林清昭几次欲言又止,奶奶七十多岁,最大的心病就是她二十八了也没有成家。
二十八放在大城市自然不算什么,但在乡下就是老姑娘了。
奶奶一辈子活在村里子,早就有自己固有的思维,很难改变。
正当她想着怎么编造谎言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林清昭一开始还以为是曾珠回来了,偏过头去看。
结果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那张脸清俊得无与伦比。
白衬衫,深灰色薄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他挺拔身姿出现在门口,立马就引来同病房人和路过女护士们的目光。
他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整个人看着有些疲惫,但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身长玉立地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覃凤英,落在病床上躺着的、脸色苍白的女人身上。
覃凤英先反应过来。
她有些激动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欣慰。
“小乔?”
乔聿收回有些晦暗的目光,朝覃凤英微微颔首:“奶奶。”
覃凤英快步走过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你这孩子,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吃饭了没有啊?”
“吃了。”乔聿说。他的目光情不自禁的,又越过覃凤英的肩膀,看向林清昭。
林清昭躺在床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满是意外。
她确实没想到他会来。
那晚之后,她甚至做好了随时抽身的准备。
“你怎么……”林清昭开口,声音有点哑。
“张助理说你请了一周假。”乔聿迈着长腿缓步走进来,接着在床边站定。
他单手抄兜,低头看着她,那眼神藏了许多情绪,有些复杂。一时间让林清昭看不明白。
乔聿缓缓开口道:“你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我就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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