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来到刘七面前。
“刘先生,这几个人今后就听你使唤。”
“让他们怎么做,只管吩咐。”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另外,主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耐心不多了。”
“你要是慢了,他不介意让你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屋里安静了。
刘七攥着毛笔的手因为用力而全无血色。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怒火。
管事的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动静。
“话我已经带到了。”
他又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四个人。
刘七坐了一会儿,手一松,手里的毛笔猛地砸在桌案上。
三个方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想到了之前来的时候的遭遇。
连忙规规矩矩地过去,替他把毛笔挂在笔架上。
替他重新铺好纸,静静地看着他。
刘七脸色冷得似铁,可他没有发作。
发作也没用。
他起身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三人则是默默走到药架旁,看着他。
“公子,你安排事情给我们做吧。我们一定听你的。”
刘七冷哼一声,下巴往旁边的书架抬了抬。
“这两天你们就做一件事情。”
“架子上凡是讲方子的书,你们一本一本地读。”
“读完我再分派你们。”
“没读完别来招惹我,我没空理你们。”
说完,他从柜子上拎起一包药,转到珠帘后面去。
帘子落下,三人站了一会儿。
一个方士抹了把脸。
来之前,上头的人反复交代。
进了这院子就听这位的话,那位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们平日里也是拔尖的人物,可这世界上有句话叫做钱能通神。
杨建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们愿意在这里低头。
珠帘后,炉子上的水开了。
刘七把药倒进锅里。
添了水,点了火,守着那口锅一直熬到天黑。
揭盖的时候,锅底留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芝麻糊。
他皱着眉拿药杵搅了几下。
又盛出一点,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味道那叫一个冲。
他就知道,这锅又废了。
把药杵丢回锅里,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半个月,书上的方子他都试了一遍,至今还是一场空。
他又想起方才管事说的话,心里的烦躁更甚。
他冲着外面的方士喊了一声。
“先来一个人,把这倒掉,别让我看见。”
“罐子刷干净,我明天要用。”
门砰的一声关住,药房里三个人松了口气。
负责倒药罐子的那个有些憋不住,抱怨道。
“我们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到这反倒干起了下人的活计。”
“活到这个岁数,就没见过这种脾气的。”
“明明自己也是被抓过来的一个。”
“要不是为了银子,我才不来给他当下人。”
旁边那个稍瘦些的叹了口气。
“说这话有什么用?”
“咱们人都到这了,老老实实干吧。”
“早点干完,回去拿着银子享福。”
那位咬了咬牙,倒是没再说什么。
把罐子拎到外头,倒进墙根里。
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窗子开了一道缝。
夜风灌进来,药味散了些。
刘七回到自己那间屋,先是倒了盏茶。
喝到一半,猛地看见地上那片牌,抬头再望天边的圆月,他想起一件事来。
七岁那年冬天,下着雪。
他在城外冻得瑟瑟发抖。
前后来了很多人,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
直到那个人到来,把身上的旧披风解下来裹在他身上,背着他走。
那就是刘叔。
刘叔给他煮饭吃,给他热水。
那天他头一回哭了。
自那之后,他就再没哭过。
刘七把茶盏搁在桌上。
这种药方能不能出现是一回事,写不写得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不管怎样,他觉得那位都不会放他走。
杨建杨大人,城里翻云覆雨的人物。
这种人说的话,完全可以当放屁。
他如今落在人手里。
这药写不出来,他还能活。
真写出来了,才是他没用的那天。
想到这儿,他长长叹了口气,默默地躺了下去。
院子外,树杈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正是刘叔和他的下属苍。
刘叔回去之后,将手中的力量盘点一遍。
决定先尝试一番,于是便将自己的得力干将苍叫了过来。
两人又看了一遍,这才发现问题。
第一次来的时候,明面上是一对人,可这不对。
这树根底下的阴影里还蹲着人。
东边墙角有人,草丛里也有。
这些人不动,甚至也不出声。
可要是这么贸然地跳下去,他必然会被看见。
刘叔在心里骂了一句。
“首领,咱要不先撤吧。”
“今天怕是没机会了。”
苍开口,不是他害怕,而是眼下这种情况再拖下去。
不仅没结果,还有可能暴露自己。
正在此时,院角偏门吱呀开了。
一个下人推了一辆板车出来。
车上装着两个大桶,装得满满当当。
走一步晃一步,洒出一路汤水。
那味道飘过来,刘叔一下就闻出来了。
是泔水。
推车从巡逻队前头走过,那几个提刀的连眼皮都没抬。
刘叔心里一动。
这门有人,这条路却没人查。
他顺着树杈移了两步,落到墙头,又跳到另一棵树上。
没有说话,紧紧地跟着,像影子一般。
这道岔路口,早就有几个人候着。赶着牛车,端着手。
一见泔水车来了。
脸上立即笑了,下车把车一撂,推开半步,几人上去把桶里的泔水往自己身上舀。
刘叔蹲在树底,眼睛落在车底。
那板车底下一大片阴影,车板架得高,底下的空档足以躺下一个人。
那人只要不低头,就瞧不见。
心中有了章程。
可车边站了一圈人,那推车的也在里头,凑不过去。
偏在这时,有人捂着肚子。
脸一扭,跟旁边的人喊了一声,转头就往草丛里跑。
刘叔手心里全是汗。
泔水见底,几人各自赶着车,往村那头去。
人一散,刘叔从树上下来,几步来到车边。
正要躺下去,黑暗里苍的手猛地伸出,如同鬼魅。
“首领,我去。”
简单直接的两句话。
不等刘叔反应,他几步滑到车底。
两只手抠住车板,腰一挺,整个人悬空。
刚站稳,刘叔还想说什么。
那边的下人便提着裤子走来。
刘叔只能屏气藏起来。
成败,就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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