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火把跳动一下。

    钱小玉怀疑：“这样重要之物，你会烧掉？”

    “我知道自己迟早会被赵震找到，与其让账册落入他们手中，不如烧掉，让他们永远活在不安里。”

    “不然，”窦邈微微一笑，“我还有别的地方可藏？”

    这人看起来虽很平静，但似乎已然癫狂，语气全是满不在乎。

    倒是一边的钱有富，扶着栏杆出了牢门，碰碰钱小玉：“闺女，甭忙着问账本了，咱们现在是在逃狱，有什么话过后再说。”

    一旦接受了逃狱这个想法，钱有富审时度势得也很快。

    钱小玉看着窦邈，这人虽疑点重重，但此时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心一横，手下用力一转门锁：“出来！”

    钱有富小声道：“玉儿，爹想问你，你要劫狱，但这四处都是官差……咱仨跑不了啊！”

    “谁说跑不了？”

    钱小玉语气冷静得宛如一个逃狱老手：“眼下人都被引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大牢外有条暗道，咱们从暗道出去。等出去后就去渡口，那里有船，天河县呆不了，渭州以南没有官兵，咱们就在那落脚，天大地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个落脚地方。”

    窦邈看着她，突然开口：“但赵震的人迟早发现，这里四处都有人盯梢。”

    钱小玉笑了一声，冷暗灯色下，一双明眸灼灼，“一看你就不常跑路，难怪会被人发现，瞧着也个读书人，难道没听过瞒天过海、声东击西的道理？”

    她一撩衣角，骇了钱有富一跳，还没来急得去捂窦邈的眼，却见年轻人的眼睛陡然睁大。

    只见少女衣摆下，竟挂满密密麻麻的牛角袋，一共八袋，难怪她今日身型看起来有些臃肿，步履也不似往日轻快。

    窦邈问：“这是什么？”

    “火油。”

    钱小玉扫了一眼墙上的火把：“离开前，我会沿路倒上火油，等出大门，就把火油点上。官差以为你们还在牢里，都忙着救火，正好给我们可趁之机。劫个狱而已，没你们想的那么难！”

    她一气说完，好似出了口恶气，又好像是自己说服自己。

    计划兵行险招，实在算不得天衣无缝，却已是如今关头她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

    上赌桌的人，偏偏拿到一把烂牌，就唯有寄希望于老天爷赐予一丝好运气。

    她道：“别磨蹭了，跟我走。”

    话音刚落，就听县衙外头，隐隐传来一声高亢鸟叫，钱小玉脚步一顿。

    “糟了！”

    她与江源约定好，若有突发情况，以杜鹃鸟叫为号。劫狱事关重大，她预料不会一路顺风，但也没想到这么早就遇到麻烦。

    他们甚至都还没出牢狱！

    钱小玉回头：“有人来了，快……”

    她的话哑在嗓子里。

    不知何时，窦邈捡起钱小玉放在脚下的蜡烛，缥缈烛光下，青年人两条腿自膝下已血肉模糊，一根粗长铁链贯穿他的膝骨，又被牢牢锁在墙上。

    钱有富也瞪大眼睛：“娘哎……”

    他也是才看清窦邈的惨状。

    “多谢你，但我走不了了。”窦邈低头。

    钱小玉直直盯着他的双腿。

    不知赵震是有了前车之鉴以免万无一失，还是为了出口恶气，几乎将他的两只腿从中折成两断，扭成重叠角度，惨不忍睹，伤成这样，别说离开开天河县，就连离开大牢都难。

    “钱姑娘，”窦邈却不以为意，反而朝钱小玉颔首，认真道：“劳烦你凑近点，我有话对你说。”

    钱小玉犹豫一下，走上前去，下一刻，他的手臂突然勾住钱小玉的腰，这个看起来文弱又奄奄一息的读书人竟爆发出惊人力量，没等钱小玉怒斥，他已收回手，几袋火油应声而落。

    窦邈俯身拾起火油袋子，轻声道：“冒犯了。”

    钱小玉皱眉：“你想做什么？”

    窦邈握着牛皮袋，声音很低：“对不住，连累你们并非我本意。”

    “你……”

    他笑起来，一边说话，一边拔开牛皮袋的木塞，“这一年，我跑遍整个南地，指望能替窦家平反，可惜是不成了。我爹为建沟渠，散尽家财，最终却满门招祸，活着已经没有希望，待死后，我亲自去阎王殿里问个清楚。”

    钱有富见状，急忙劝道：“豆芽，别做傻事，听叔一句，好死不如赖活着……”

    窦邈摇了摇头，年轻人鼻腔眼角都凝固大块殷红血迹，语气轻松：“那账本……”

    顿了一顿，他又轻轻一叹：“算了，寻常人家，有账本也无用，就让它永远消失吧。至少没落在赵震手中。”

    窦邈抬眼，语气平静：“牵连了你们是我之过，若有来生，窦邈定结草衔环相报。”

    钱小玉：“等等！”

    年轻人抬手，手中牛皮袋里，火油水流一般倾泻而出，在地上流出一道蜿蜒痕迹，从牢里到牢外。

    窦邈淡淡一笑，那张斯文俊秀的脸上，竟有解脱之色闪过。

    “我走不了了，但你们可以。”

    说完这句话，他蓦地松手，白烛火光如一道发亮的弧线，一刹间，星火照亮暗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