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还没大亮,桃花村就醒了。
林砚背着包袱走到村口时,黑压压的人已经把路都堵了。
柳氏站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个旧布包,眼眶早就红了。
她把布包塞进林砚怀里,说:“这是娘昨儿蒸的枣糕,路上吃,你打小就爱这个。”
林砚接过来,重重点头,“娘,我知道。”
林老实站在柳氏身后,张了张嘴,到底只说出一句,“出门在外,别委屈自己。”
“爹,您放心,孩儿谨记。”
这时,林晚晚从人缝里钻出来,一把抱住林砚的腿,仰着小脸,嘴巴瘪了又瘪,“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砚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等哥考中府试,就回来接你们,咱们全家去府城。”
“真的!”
林晚晚伸出小指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砚笑着跟她拉了钩。
林老太爷拄着拐杖,走到林砚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去吧,你走的路,比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远。”
林老太太也挤过来,拉起林砚的手,把一个护身符塞进去,“这是前几日祖母去庙里求的,你戴着,除了洗澡,其他时候不准摘。”
林砚低头一看,是块用红绳系着的旧木牌。
他小心收好,道:“祖母,我记住了。”
林河也回来了。
他本该随萧将军远行,今日特为林砚请假送行。
他拿胳膊圈住林砚的脖子,粗声道:“等我从军回来,去府城找你,谁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
林砚笑道:“你到了军营,先把自己的腿练结实。”
林河哈哈一笑。
林山也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一袋干粮和几两碎银,“钱不多,路上够用。”
林砚刚要推辞,林山已经把布包塞进他包袱里,给了他一个不能拒绝的眼神。
陈实站在他娘身边。
沈氏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林砚面前,二话不说,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
林砚忙去扶她,她却不起,仰着头道:“林公子,你救了我,又救了我儿,现在还带陈实去府城,此恩我无以为报,我让陈实跟着你,这辈子都听你的。”
“陈实,你记住了没有?”
陈实红着眼,也跪了下来,“娘,我记住了。”
林砚一把将两人都拽起来,“婶子,您这是折我的寿,陈实是我同窗,也是我兄弟,去了府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
沈氏抹着泪,点了点头。
林万奎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小坛酒,拍着林砚的肩膀,“砚哥儿,你是咱桃花村第一个进白鹿书院的,好好读,给全村人争口气!”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那县衙的事,我已经替你多留了几个心眼,你放心去。”
林砚朝他和满村人抱了抱拳,便与陈实上了路。
两人走出村口一里地,路边的茶棚下,苏若晚和彩屏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
苏若晚远远看见他们,便站起来,脸上是笑,眼里却像有水光。
她朝彩屏摆摆手,彩屏捧过一个包袱,递到林砚面前。
苏若晚双手攥紧,“这是给你和陈实一人一件的薄棉衣,府城入秋冷,别冻着。”
林砚接过来,道:“苏小姐费心了。”
苏若晚黛眉浅皱,似乎对称呼不满意,“我知道你要走,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
林砚沉吟道:“等我中了府试,便回来看你。”
苏若晚咬咬唇,小声道:“我等你。”
她又补了一句:“多久都等。”
彩屏在旁边听着,忙拿袖子掩住嘴,偷偷地笑。
林砚点点头,转身要走。
苏若晚又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布包,“这是些散碎银子,你在路上用。”
林砚推辞,他那里肯接受女人的钱,可苏若晚急了。
“你收着,就当我借你的,将来……将来再还我。”
她说“将来”二字时,脸红透了。
林砚到底收了。
他上了路,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
苏若晚还站在茶棚下,像一株被晨风吹动的柳。
他收回目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府城比林砚想象中更大。
城墙高得像山,青灰色的石砖层层叠叠。
城门前排着长队,有挑担的、拉车的、牵驴的。
林砚和陈实排在队伍里,越走越近。
快到门洞时,一个衙役伸手拦住他们,“进城交二钱的税。”
林砚诧异,“我又没有货物,为何要交钱?”
那衙役上下看他一眼,“没有货物?那你进去做什么?”
林砚回复道:“读书。”
衙役打量着林砚,笑了,“读书?这城里读书的还少了?一样要交。”
陈实小声说:“我们真有急事,能不能通融一下。”
衙役不耐烦了,一挥手,“少废话!不交钱就在外头待着,再啰嗦,把你们关进城墙根底下的黑牢里去。”
他说着,作势要上来锁人。
林砚沉下脸,正待再问,忽听身后一阵喧哗。
几辆华贵马车从官道上驶来,车顶镶着银边,车帘是上好的锦缎。
衙役们一见,忙不迭地跑过去,一边驱赶人群,一边点头哈腰,“快快!让开让开,是白鹿书院的马车!”
车队经过时,中间那辆车里探出一个年轻公子的脸。
他生得白净,眼角挑着,看见林砚和陈实站在路边,像看见什么极好笑的东西,对旁边人道:“你瞧,那俩土包子还堵在城门口呢,这府城,也是他们随便进的?”
旁边一个也探出头来,笑道:“怕是连两钱都拿不出来。”
几人一阵哄笑,车帘落下,马车扬长而去。
林砚脸色一沉,几步上前,拦住一个跟在马车后头的小厮,转头问衙役,“他们为何不交钱?”
小厮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林砚,“那是白鹿书院的学子,将来都是当官的,你这村夫懂什么。”
林砚可不惯着他,当即反驳道:“大渊律哪一条写着白鹿书院学子进城不用交钱?”
小厮被问住,索性不答,朝那几个衙役喊:“这人不识相,你们还不拉走,耽误了我家公子,你们几个脑袋够砍得!”
衙役赶紧跑过来,满脸堆笑地朝小厮赔不是,又转头对林砚凶道:“人家是白鹿书院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人家比?这城门今日不叫你进,你就进不去!”
周围百姓也指指点点。
有人说:“看那小子,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还想学人读书。”
也有人说:“这年头没银子,就别来府城丢人现眼。”
陈实气得脸发白,想上前理论,被林砚拽住。
林砚不怒反笑。
和他们无需解释,打脸就够了。
他慢慢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递到衙役面前,“那劳驾几位看看,这是什么。”
衙役本不耐烦,扫了一眼,忽然脸色大变。
他一把夺过信,反反复复看,那信封上的火漆和字迹,正是帝师周教谕亲笔。
他猛地抬头,声音都抖了:“这……这信是谁给你的?”
林砚淡淡道:“我师祖周教谕。”
那衙役腿一软,差点跪下。
帝师周教谕,那可是知府赵文瑄赵大人的老师。
他们哪来的胆子敢阻拦?
活腻了?
旁边几个衙役也全换了一副嘴脸,弓着腰让开路,“我几个瞎了眼,公子请!公子请进!”
林砚没有再看他们,带着陈实穿过门洞。
他走在府城宽阔的大街上,两边商铺林立,旗幡招展。
陈实小声说:“砚哥儿,这特权……真好使。”
林砚点点头,道:“是好使,可满城百姓,有几个能拿得出这样一封信?”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楼阁,道:“所以,更要读书,读了书,才能让更多人不靠这信,也能理直气壮地进城。”
陈实听了,重重点头。
白鹿书院的山门,比林砚想象的还要气派。
石阶如龙,两旁古木参天。
他递上荐书,书办上下打量他几眼,把他带到一间偏厅等候。
不多时,山长进来了。
山长姓沈,五十来岁,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叠荐书,往桌上一拍,脸色很不好看。
那叠荐书,每一封都写着“白鹿书院”,每一封都盖着某个官员或豪绅的私印。
沈山长把林砚的信抽出来,又看了看林砚的衣着,冷哼道:“又是一封,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进来?”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沈山长对他们这些有推荐信的学生很不感冒,随即说道:“学生凭学问。”
沈山长轻蔑看了林砚一眼,轻轻敲着案牍,“学问?”
又一笑。
笑的很不屑。
“你可知进白鹿书院,要交多少捐礼?”
捐礼?
林砚一愣神,没听说白鹿书院有捐礼,道:“学生不知。”
沈山长伸出五个手指,“五百两,你呢?拿得出来吗?还有这个,陈实,也是五百两。”
林砚的心,像被那五个指头按进了冰水里。
五百两,再加五百两。
他便是把桃花村的地皮都刮了,也凑不齐。
他立在那儿,没说话。
苏秀才那边刚刚接受制冰,虽然收入不错,可还没成规模,一千两,指定是拿不出来。
难不成要开口借?
跟未来老丈人借钱,他林砚万万是做不出来的。
陈实也白了脸,他更没有。
沈山长见他们沉默,越发不耐烦,摆摆手,“回去吧,没银子,有荐书也没用。”
林砚没动。
他抬头看着山长,一字一句道:“学生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五百两,学生没有,但若山长肯给学生一个机会,学生愿在开学考试上,让山长看看,这书院的门,不该只给银子让路。”
沈山长一怔,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砚和陈实走出书院。
陈实一脸为难,“砚哥儿,怎么办?”
林砚叹了口气,“先找地方住下,钱的事,咱们再想办法,就算钱不够,考试,我们也照去。”
话音刚落,一个影子便挡在了面前。
正是方才城门口那富家公子。
他带着几个伴当,把林砚团团围住,嘴角噙着笑。
他看着林砚,眼底满是轻蔑,“就你?一个泥腿子还想进白鹿书院?”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又抬眼打量林砚,像看一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狗。
林砚看着他们,缓缓道:“让开。”
富家公子笑得更欢了。
他往前一步,下巴几乎要点到林砚脸上,“不让,你能奈我何?”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府城的夕阳,又大又红,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扭曲着,像一幅将要撕碎的字。
林砚抬起头,脸沉得像黑锅底,投来两道充满愠怒的目光,叫人不寒而栗,“再说一遍,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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