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剑扬低头看着邹夫人。

    女人眼眶泛红，拉住他衣袖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哪怕已经极力压低声音，依旧可以听清楚那股藏不住的哀求。

    “夫人放心。”

    “萧某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情，便不会坐视不管。”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确认地图上的梅花。”

    “至于张姑娘究竟是死是活，暂时还不能轻易下结论。”

    邹夫人自然明白。

    可消失许久的女儿，终于有了一丝消息。

    让她如何能够不激动？

    最终，只能咬住红唇轻轻点头。

    “好。”

    “我明白。”

    “只要能确认那张图是雪宁亲手所画，便已经足够。”

    话音刚落。

    密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张天宝缓缓睁开双眼。

    邹夫人也迅速松开萧剑扬衣袖，将脸上所有异样全部压下。

    很快。

    赵烈便双手捧着一只黑色木盒，重新进入地下密室。

    “将军。”

    “地图带来了。”

    “打开。”

    “是。”

    赵烈将木盒放到石桌上。

    打开锁扣。

    从里面取出那张折叠起来的兽皮地图，小心铺开。

    一座座城池、堡寨和山川道路，迅速出现在昏黄灯火下。

    其中已经失守的黑石要塞，赫然被人用黑色墨水打了个叉！

    剩下两处要塞。

    还有镇北城的各处防御位置，也都标注得无比详细！

    甚至比萧剑扬先前看见时，还要更加让人心惊！

    因为地图完全铺开以后。

    他这才发现。

    上面不只是粮仓和换防时间。

    就连城门里面的军械库、守军休息的位置，以及几条不引人注意的狭窄巷道，都画得清清楚楚！

    若是对镇北城没有足够了解。

    根本不可能绘制出这种地图！

    “夫人。”

    萧剑扬没有急着去看右下角。

    反而先来到石桌旁边，指向其中一处城墙。

    “这里便是镇北城北门？”

    邹夫人强行压住情绪。

    同样来到桌前。

    认真看了片刻。

    “不错。”

    “镇北城北门正对北狄方向。”

    “城墙也是四面城墙中最为高大坚固的。”

    “旁边这些小方格，应该是守军换防时暂时休息的营房。”

    说到这里。

    她的目光又顺着图中道路，缓缓向下移动。

    “这是军械库。”

    “这里是存放火油与滚木的地方。”

    “至于粮仓……”

    手指轻轻一顿。

    最后停在城西位置。

    “这处不对。”

    张天宝眼睛缓缓睁开。

    “哪里不对？”

    邹夫人没有抬头。

    “此处以前确实是镇北城粮仓。”

    “但三年前，城西发生过一次大火。”

    “里面存放的粮食损失大半。”

    “从那以后，将军便把真正的军粮迁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里只剩下一些陈粮和空仓。”

    萧剑扬心中一动。

    这么重要的北境布防图。

    其他位置全都十分详细。

    偏偏最重要的粮仓，却画错了？

    这明显有问题！

    不过。

    邹夫人并没有立即下结论。

    继续沿着地图上几处道路和换防位置认真查看。

    她此时身体还十分虚弱。

    站立没多久。

    双腿便已经有些发软。

    萧剑扬见状，主动将旁边木椅移了过来。

    “夫人坐下看吧。”

    “你的经脉伤势还没有恢复。”

    邹夫人看了他一眼。

    “多谢萧公子。”

    随后缓缓坐下。

    张天宝从头到尾都没有关心半句。

    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地图上面。

    仿佛面前这个脸色苍白、连站立都十分困难的女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妻子一样！

    邹夫人眼中那点原本便所剩无几的温度，彻底消失。

    然后。

    目光终于落在兽皮地图的右下角。

    那里果然有一个很小的图案！

    不是普通墨点。

    也不是什么无意留下的痕迹。

    而是一朵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梅花！

    花瓣很细。

    若不仔细查看。

    根本不会注意到！

    邹夫人呼吸一滞。

    刚刚才被压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手指直接按在梅花图案上。

    “是她！”

    “真的是雪宁！”

    声音一出口。

    张天宝和赵烈同时看了过来。

    萧剑扬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因为邹夫人已经亲口确认。

    这朵梅花，确实出自张雪宁之手！

    赵烈忍不住开口询问：

    “夫人。”

    “你说的雪宁，难道是大小姐？”

    “除了她还能是谁？”

    邹夫人声音微微发颤。

    “雪宁从小便喜欢梅花。”

    “每次替我誊抄药方、账册和军中文书，都会在右下角留下一个梅花图案。”

    “这朵梅花的最后一笔，会故意向左边弯曲。”

    “我教训过她很多次。”

    “绝不会认错！”

    赵烈脸色登时变了。

    连忙凑近查看。

    果然发现梅花最后一笔，明显向左侧弯出一个细小弧度！

    “竟然真是大小姐留下的地图！”

    “可这张地图。”

    “为何会落入北狄刺客手中？”

    张天宝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死死盯着那朵梅花，脸色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显然。

    他也没有想到。

    这张地图竟然与自己失踪的女儿有关！

    萧剑扬趁机询问：

    “张将军。”

    “雪宁姑娘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为何会在黑石要塞失守以后失去消息？”

    邹夫人立即抬头看向张天宝。

    她同样想要一个答案！

    可张天宝只是沉默。

    根本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邹夫人忍了又忍。

    最后还是没能忍住。

    “都到这种时候了。”

    “你还准备继续瞒下去吗？”

    “雪宁是我的女儿！”

    “黑石要塞失守以前，是你亲自把她派过去的！”

    “如今她亲手画出的地图落在北狄人手中。”

    “你难道还不准备说出真相？”

    面对质问。

    张天宝脸上没有半点愧疚。

    “军中之事。”

    “原本便不该让你知道。”

    邹夫人气得身体轻轻发抖。

    “可这件事情关系到雪宁！”

    “她不是你手里的兵！”

    “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啪！！

    张天宝突然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

    “她既然姓张。”

    “既然从小享受张家给予的一切。”

    “那便是张家的人！”

    “为北境承担风险。”

    “本就是她应该做的事情！”

    轰！！

    一句话。

    让邹夫人整个人都僵在了木椅中。

    原本便十分苍白的脸颊。

    再无半点血色！

    萧剑扬眉头迅速皱起。

    徐青黛没有说错。

    张天宝这个人。

    为了自己口中的北境大局。

    真的可以牺牲所有人！

    邹夫人缓了好一会儿。

    才声音冰冷地问道：

    “所以。”

    “你明明知道黑石要塞有危险。”

    “还是故意让雪宁去了那里？”

    张天宝没有否认。

    “本将早已发现。”

    “北境军中的布防不断泄露。”

    “黑石要塞、青山要塞与铁门要塞的换防时间。”

    “北狄人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能够接触三处要塞最新布防的人不多。”

    “但每一个都是追随本将多年的军中老人！”

    “没有证据。”

    “谁都不能轻易抓捕！”

    萧剑扬目光落在桌面地图上。

    很快便明白了张天宝的办法。

    “所以。”

    “张将军让雪宁姑娘画了许多不同的布防图？”

    张天宝第一次认真看向他。

    “不错。”

    “雪宁总共画了六张。”

    “绝大部分内容相同。”

    “却在粮仓位置、巡逻路线和换防时间上，各自留下了一处不同！”

    “这六张图。”

    “分别经过六条军令路线。”

    “送到几名将领手中！”

    “只要其中任何一张落入北狄人手里。”

    “本将便能通过上面故意留下的错误。”

    “找出究竟是哪一条军令路线出现了问题！”

    原来如此！

    这张地图上真正的粮仓位置之所以出现错误。

    根本不是张雪宁画错！

    而是张天宝故意让她这么画的！

    目的便是寻找内鬼！

    赵烈立即看向城西那处旧粮仓。

    “将军。”

    “这份地图上标记的是城西旧粮仓。”

    “那它是交给了谁？”

    张天宝眼神冰冷。

    “当初这份图，走的是黑石要塞那条线。”

    “除了雪宁以外。”

    “先后还有三个人接触过。”

    “本将没有证据。”

    “暂时不能确定究竟是谁泄露了地图！”

    萧剑扬没有追问三人身份。

    眼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更重要的是张雪宁！

    邹夫人同样抓住了关键。

    “既然你早就怀疑黑石要塞那条军令路线。”

    “为何还要让雪宁亲自过去？”

    “她一个姑娘家。”

    “便非去不可吗？”

    张天宝沉声回答：

    “普通人过去，会立刻惊动内鬼！”

    “雪宁是八品巅峰武者。”

    “又从小接触军中事务。”

    “更是本将绝对信任之人！”

    “只有她亲自过去。”

    “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核对黑石要塞的粮草与换防！”

    “本将原本只让她查看情况。”

    “没有让她与内鬼正面交手！”

    邹夫人听得一阵冷笑。

    “可黑石要塞还是失守了！”

    “雪宁也不见了！”

    “你明知道那里可能有内鬼。”

    “还把她送过去。”

    “这与让她送死有什么区别？”

    张天宝眼中闪过一抹怒意。

    “战场之上。”

    “谁能保证没有意外？”

    “雪宁自己也答应了！”

    “她既然敢去。”

    “便应该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邹夫人死死看着面前男人。

    胸口不断起伏。

    眼中也再次涌出泪水。

    但这一次。

    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反而一字一句继续问道：

    “那黑石要塞失守以后呢？”

    “我求你派人找她。”

    “你为什么不肯？”

    张天宝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因为当时青山要塞与铁门要塞同时告急！”

    “北狄骑兵顺着黑石要塞的缺口大肆南下！”

    “本将手中的每一支兵马，都要用来保护镇北城和剩下两处要塞！”

    “没有多余兵力去找一个生死不明之人！”

    “一个生死不明之人？”

    邹夫人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男人一样。

    “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那又如何？”

    张天宝冷声回答：

    “本将若为了寻找雪宁。”

    “导致另外两处要塞失守。”

    “死的便不是她一个！”

    “而是数以万计的将士与百姓！”

    “更何况。”

    “她若真被北狄人俘虏。”

    “谁能保证她没有为了活命泄露军情？”

    轰！！

    邹夫人再也承受不住。

    猛地从木椅上站起。

    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双腿一软。

    险些直接摔倒！

    萧剑扬眼疾手快。

    立刻伸手扶住她。

    “夫人！”

    邹夫人没有理会。

    只是用力抓住萧剑扬手臂。

    借此站稳身体。

    然后死死盯着张天宝。

    “你怀疑她？”

    “雪宁从小跟在你身边！”

    “她是什么性子。”

    “你这个当爹的难道不清楚？”

    张天宝没有回答。

    邹夫人眼中最后一丝夫妻情分，也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张天宝。”

    “你怀疑部下。”

    “怀疑白灵。”

    “如今甚至怀疑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你有没有想过。”

    “真正错的人。”

    “会不会是你自己？”

    “放肆！”

    张天宝猛然怒喝。

    刚刚恢复不久的强大气血轰然爆发！

    整座地下密室都跟着轻轻一震！

    邹夫人脸色惨白。

    身体却没有后退半步。

    张天宝同样没有继续发作。

    只是眼神无比冰冷地说道：

    “只要镇北城还在。”

    “本将可以怀疑任何人！”

    “也可以牺牲任何人！”

    “包括雪宁。”

    “包括你！”

    声音落下。

    密室彻底安静。

    邹夫人没有继续争辩。

    只是重新看向桌面上的兽皮地图。

    过了许久。

    才轻轻推开萧剑扬搀扶自己的手臂。

    “我明白了。”

    声音十分平静。

    没有愤怒。

    也没有哭腔。

    但萧剑扬能够清楚感觉到。

    从这一刻开始。

    这个女人心里。

    已经再没有张天宝这个丈夫！

    张天宝根本没有在意。

    只是看向赵烈。

    “地图走的是黑石要塞军令路线。”

    “立即派人暗中调查接触过这份地图的三人！”

    “记住。”

    “不得打草惊蛇！”

    赵烈双手抱拳。

    “末将领命！”

    “等等。”

    萧剑扬忽然开口。

    赵烈脚步一顿。

    张天宝也将目光转了过来。

    “你还有什么话？”

    萧剑扬没有在意对方冰冷语气。

    只是走到石桌旁边。

    将兽皮地图完全摊开。

    “张将军。”

    “萧某还有一个问题。”

    “这些刺客的任务，明明是半路袭杀赵偏将与我们。”

    “为何要把如此详细的镇北城布防图，藏在自己身上？”

    “他们刺杀时，根本用不到这张图！”

    赵烈眉头迅速皱起。

    这个问题。

    他们之前便讨论过！

    可一直没有答案。

    张天宝目光微微闪烁。

    随后说道：

    “或许。”

    “他们准备把图交给镇北城中的其他死士。”

    “不对。”

    萧剑扬直接摇头。

    “这张地图已经落在北狄手中。”

    “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再送回镇北城！”

    “而且地图藏在兵器夹层。”

    “说明刺客对此物极其重视！”

    说到这里。

    萧剑扬忽然看向赵烈。

    “赵偏将。”

    “那些刺客身上，除了兵器和地图。”

    “可还有其他东西？”

    赵烈仔细回想。

    随后脸色逐渐发生变化。

    “有。”

    “他们身上穿着的黑衣下面。”

    “还有我大武边军制式软甲！”

    “其中两人身上，更是带着能够遮住身体的宽大披风！”

    制式软甲？

    披风？

    萧剑扬眼中顿时闪过一道精光。

    脑海中那个原本十分模糊的猜测。

    彻底清晰起来！

    “果然如此！”

    张天宝立即追问：

    “你想到了什么？”

    萧剑扬伸手指向地图上的镇北城。

    沉声说道：

    “刺杀咱们。”

    “只不过是第一步！”

    “如果昨夜那些刺客成功。”

    “他们不但会杀掉我。”

    “还会杀掉赵偏将带去的所有军中武者！”

    “然后换上他们的甲胄。”

    “拿走军中令牌与接人文书！”

    赵烈身体猛地一震。

    终于明白过来！

    他奉张天宝命令前往幽州接人。

    这件事情。

    镇北城许多军士都知道！

    若是那些刺客换上军中甲胄。

    再以披风遮住面容。

    然后带着自己的令牌和文书返回镇北城。

    守城军士根本不会过多怀疑！

    萧剑扬手指缓缓移动。

    最后落在镇北城城门位置。

    “他们真正的目的。”

    “是借赵偏将的身份。”

    “混进镇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