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溯上前，按住薄棺的盖板，向旁边推开。

    木板才移开一半，崔嵬忽然道：“慢着。”

    蓝溯立刻停手。

    素英胸口一松，忙道：“指挥使，人已经去了，您便让她安生些吧。”

    崔嵬没有应声。

    借着街旁灯笼的光，他看见棺中一角素白衣袖，还有小善垂在身侧的手。

    目光停了片刻，崔嵬忽然伸手，将棺盖重新合上。

    素英才要松口气，却又听他道：“送去我府上。”

    “指挥使！”

    素英不敢置信，“少夫人已经安排好了去处，您这样将人带走，奴婢回去如何交代？”

    崔嵬声线平直，“若是少夫人问起，只管说是我强行带走的。”

    说完，转头吩咐蓝溯，“叫人把车赶稳，别颠着她。”

    蓝溯立即领命，指挥随行的人将马车掉头。

    素英急得跟上两步，“指挥使，善姨娘的身后事，总要由侯府和少夫人料理。您这样带她回去，旁人若问起来……”

    “旁人问起来，也由我回答。”

    崔嵬声音平静，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崔嵬看向车中提着药箱的医者，“你一直在看顾她？”

    医者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那便同去。”

    崔嵬翻身上马，“再派人去请宫中当值的太医。”

    -

    另一边，定襄侯府的宴席不欢而散。

    秦瓒醉得不省人事。

    砚书过来扶他，碧云却先一步走近，伸手搭住他的胳膊，“世子这两日太累了，便去栖芳院歇下吧。”

    砚书犹豫，“少夫人那边……”

    碧云嗔他一眼，“少夫人还忙着处置海棠春坞的事，何必拿这种小事烦她？世子醒来若要回承晖院，我自会叫人送过去。”

    秦瓒从前也曾歇在栖芳院，砚书见他醉得站不稳，便没再坚持，同几个小厮一道将人扶了过去。

    到了栖芳院，碧云亲自替秦瓒擦脸、更衣。

    她今晚心情好，动作也比往日耐心。

    秦瓒靠在床头，忽然含混地唤了一声：“小善。”

    碧云手指一顿，全当没听见，继续去解他腰间玉带。

    秦瓒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小善。”

    他掌心滚烫，握得很紧。

    碧云抬头看他。

    秦瓒闭着眼睛，眉头蹙起，似乎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碧云心里发酸，又想起小善已经死了，索性靠过去，轻声应道：“好，我就是小善。世子爷，您疼疼我。”

    她凑近吻他。

    秦瓒没有睁眼，也没有推开。

    碧云将床帐放了下来。

    ……

    后半夜，秦瓒被一阵头痛惊醒。

    帐内没有点灯，身边躺着一个人。

    他动了动手臂，那人便含糊地哼了一声，朝他怀里靠得更近。

    “世子醒了？”

    碧云睡眼朦胧地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困意。

    秦瓒蹙眉，“我为何在你这里？”

    碧云扯过锦被，柔声柔和，“世子昨夜喝醉了，妾见您难受，便留您在栖芳院歇下。”

    秦瓒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想起自己离开海棠春坞时，小善跌在地上，一直没能站起来，他嘴唇微动，问：“海棠春坞怎么样了？”

    碧云微微一怔，“海棠春坞……还能怎么样？不还是老样子。”

    秦瓒已经起身下床，“来人，进来伺候。”

    碧云伸手拉他，“世子，天还没亮，您再陪妾一会儿吧。”

    秦瓒没有回头，正摸索着拿衣裳。

    碧云心中那点酸意忽然变成了怒火。

    小善人都死了，他醒来第一件事，竟还是要去海棠春坞？

    她忍不住开口：“在世子心里，妾还比不上一个死人么？”

    秦瓒动作一停，“什么死人？我又不是去看青杏。”

    他转过身，“我是去看小善。”

    碧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可是，世子爷，青杏死了，小善也死了啊。”

    秦瓒愣住，“你说什么？”

    碧云抱着被子坐起来，“我说，小善昨夜撞墙自尽。世子那时醉得厉害，想必没有听见周嬷嬷来报……”

    她话没说完，秦瓒已经冲到床前，一把攥住她的肩，“你再说一遍。”

    碧云被他吓住，“妾、妾说……”

    秦瓒的手移到她颈侧，掐住了她的脖子，指间骤然收紧，“谁准你说她死了？”

    碧云脸色发白，抬手拼命抓他的手腕。

    她原以为秦瓒得知小善的死讯，或许会难过一阵，之后便只剩她在身边，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可怕。

    “世子……”

    秦瓒盯着她，却像根本没看见她。

    小善昨日还在同他争辩，还敢指着他骂。

    她怎么会忽然死了？

    眼见碧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秦瓒终于松开了手。

    碧云跌回床上，捂着脖子急促喘息。

    秦瓒随手拽过外袍披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栖芳院。

    -

    海棠春坞没有灯。

    院中的小桌还摆着，桌上放着三个茶盏。

    秦瓒踏进房门，看见空荡荡的床榻，脚步猛地停住。

    “人呢？”

    没人回答。

    他转身厉声道：“周嬷嬷！”

    周嬷嬷原本守在廊下，闻声走进来，向他行了一礼。

    她哭过许久，眼睛红肿，声音也哑了，“世子。”

    秦瓒嗓音微微发抖，“小善呢？”

    周嬷嬷望着他，“回世子的话，善姨娘撞墙自尽了。”

    说着，她抬起手指向屋侧。

    秦瓒顺着看去。

    墙上有一片已经干了的血迹，颜色深得刺眼。

    秦瓒慢慢走近，伸手碰了碰墙面，嘴唇嗫嚅，发出颤抖的声音，“假的……她不会死，她怎么会死？她那样聪明，费尽心思要离开侯府，怎么可能在快天亮的时候撞死在这里？”

    周嬷嬷没有说话。

    秦瓒猛地回头，“是不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小善躲到哪里去了？叫她出来！”

    周嬷嬷满脸悲怆，“世子，奴婢不敢欺骗您……”

    “你闭嘴！”

    秦瓒逼近一步，眼睛红得吓人，“把她交出来！若是你们敢藏着她，我杀了你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