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古阁的门开了。四个人背着行囊站在门口,书翁也换了一身粗布衣,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背上多了一只青布包袱。“书翁,你带什么了?”陈风问。“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壶水,几块干粮。”书翁道,“去古庙要走几天的山路,老夫年轻的时候走过一回。”
“那路还认得吗?”
“认得。可路上的东西,认不得老夫了。”书翁笑了一下,有些涩,“老夫走的时候才二十岁,回来,已经是个老头了。”
“这次回去,书翁你想看什么?”叶婉问。
书翁沉默了一下。“看看家乡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他低声道。“老槐树?”林宇问。“庙门口有一棵老槐树。”书翁道,“老夫小时候在树下乘过凉。如果树还在,老夫就还算有家。”
“走吧。”林宇道。
“书翁。”叶婉忽然开口,“那团黑,还在。”
“哪团黑?”
“城东。比长老还黑。”
书翁的脚步一顿。“城东,是邪宗老巢的方向。”他低声道。“老巢?”林宇一愣。“临海邪宗的分堂,就在城东一间棺材铺底下。”书翁道。“长老死了,分堂还在?”林宇问。“长老死了,堂还在。”书翁道,“堂是给宗部看的。长老是堂里最高的人,可堂不是长老的,是总坛的。”
“所以长老死了,总坛会派新的长老来。”林宇道,“新长老到之前,堂是谁管?”
“主事。堂里的主事。”
“那团黑,就是主事身上的?”
“主事不修墟气,他们只管事,不修法。”书翁摇了摇头,“那团黑,不是主事的,是别的东西的。比长老还黑的东西。”
“去看看。”林宇当机立断,“古庙晚一天去。那团黑不除,我们走不安心。”
“也是。”书翁点头,“带着一个比长老还黑的东西在城里,走西方不踏实。”
五个人转向城东。一间棺材铺,门板半掩,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白天点灯,白灯是纸糊的,纸上写着一个字:“奠。”“门楣上还有一道符。”苏雨桐压低声音,“镇宅的,却是引鬼的。”
“引鬼?”林宇一愣。
“镇宅符画的是正位,可这一道,画反了。”苏雨桐道,“正的镇住鬼,反的招鬼,招外面的鬼进来。”
“里面本来就有一个比鬼还凶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招外面的进来?”林宇皱眉。
“不是招进来,是喂。”书翁道。
“喂?”
“引鬼进来,喂里面那个东西。它饿了就得吃,不喂它,它就会想办法出来。喂它,他们就能多拖一阵子。”书翁顿了顿,“白事道的客,就是喂它的。”
书翁没有再解释。林宇也不再问。“有死人的味道。”苏雨桐低声道,“不是新死的,是堆了很久的。”陈风蹲下摸了摸门槛,“有阵。不是守阵,是困阵。这阵布得很急,阵眼都没有藏,像是半夜临时布的。”
“临时布困阵,困的是里面的东西?”林宇问。
“是。里面的东西想出来,可布阵的人又不敢让它出来,所以只能困着,能困多久是多久。”陈风站起身,“布阵的人是谁?也许是那个想跑的主事,他困住了什么,才敢跑。”
“我们从后门进。”书翁道。
后门是一扇铁门,锁着。陈风掏出一根炭笔,在锁眼上画了一道阵纹,笔尖在铁上游走,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锁里面有阵。”他低声道,“画在锁芯上的,一道反正扣的小阵。谁碰错了,它就会咬。”
“咬?”林宇一愣。
“锁芯会炸,炸开锁口,那道阵就会传到甬道里。甬道就塌,里面的东西就会被埋在底下。”陈风抬眼看他,“所以主事走的时候,是把它封死了才走的。他不是不想带走,是带不走,他连碰都不敢碰。封死它,就赶紧跑了。”
“那我们现在打开锁,是不是把它放出来?”叶婉问。
“不开,它也快出来了。”陈风摇头,“开了,我们还能选个地方。不开,它自己选。”
“咔——”
锁开了。铁门推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甬道,黑漆漆的。甬道两壁挂着一盏一盏白灯。“这是白事道。”书翁低声道,“邪宗接客的道。”“接什么客?”林宇问。“人。”书翁道,“活的人,送进来,变成别的。”
甬道尽头是一间大堂,比想象中大得多。四面的墙不是砖石,是一根一根人骨排成的。“人骨。”苏雨桐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人骨。这得多少人?”“不用数。”书翁道,“数了,心里不好受。”
大堂角落堆着一堆东西,用白布盖着。“那是什么?”林宇问。“你不要看。”书翁道。“为什么?”“看了你今晚会做梦。”林宇还是走了过去,掀开白布——底下是一口一口黑坛,坛口封着黄符。“坛子里有魂。”叶婉道,“很多很多的魂,他们在哭。”林宇的手一顿,他盖回白布。“会救他们出来。”他道。
堂中央供着一尊黑石像,石像没有脸,只在一张脸该在的位置留着一片光滑的石面,像有人把它的脸磨掉了。石像有一人多高,通体漆黑,不是涂的漆,是一层一层黑气凝成的。“这是谁?”林宇低声问。“初代。”叶婉的声音发颤,“他们供的是初代墟主。石像里有那团黑。”
石像前跪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孝衣,背对着他们。“来了。”那人道,声音很平,“等你们很久了。”他转过身——是一张哭丧脸。“老长老,死在你们手上吧。”他道。“是。”林宇道。“好。”哭丧脸道,“死得好,省得总坛还要防他一手。”
“你是主事?”林宇问。
“小的不是。小的是堂里的管事。主事,昨晚走了。”管事道。
“走哪儿了?”
“总坛。带着老长老留下的东西,回总坛报信去了。”
“报什么信?”
“报临海折了一位长老。也报天命适配者已经进了地宫,拿了《镇墟祀典》。”管事笑了笑,“小的在这堂里守了二十年,堂里的事,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那总坛在哪儿?”林宇问。
“总坛在十万大山最深处,墟源谷。谷外有九重邪阵,谷里长老级别的高手有四位,黑卫数量不明。”管事顿了顿,“还有一封总坛的密函,昨晚主事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的。”
“在哪?”
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印着一枚暗红的印。“蛇咬尾。”书翁低声道,“邪宗总坛的印。”林宇拆开信,念道:“临海长老事,宗部已知。总祀坛祭期不变。三月之后,各地炼煞阵齐动,抽万民惧念,汇聚总祀坛。墟主降临之时,即大祭之日。”
“三月?”书翁的声音变了,“不是明年今日?”
“密函上的祭期是三月后。”管事道。
“那‘笑的人’说‘明年今日’是什么意思?”林宇皱眉。
“笑的人,不是总坛的人。”管事摇头,“小的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老长老见了他,都要行礼。他的来头,比总坛还大。”
“比总坛还大?”书翁追问,“那他是谁?”
管事摇了摇头。“小的不知道。”他道。“你为什么说这些?”林宇盯着他。“因为小的想活。”管事道,“想活,就得有用。小的把知道的都说了,换一条命。”
“密函上说,大祭就在三月后。”林宇道。
“不是明年今日。”陈风道。
“密函上是三月后,可‘笑的人’说的是明年今日。哪个是真的?”
“都真。”书翁沉声道,“总坛的祭期是三月后,‘笑的人’等的,是另一场祭。”
“另一场?”林宇一愣。
“一场比总坛还要大的祭。”书翁的声音很沉,“他说‘明年今日’,是他自己的日子。他在等自己的大祭。”
“等到那一天,会怎样?”
“会有一个新的墟主。”书翁看着林宇,“比总坛供的那个,还要凶。新墟主,也就是你。笑的人要你做他的新墟主,所以他才会要你活到那一天。”
“三月,总坛的大祭先到。”林宇道,“我们先应付哪一个?”
“总坛。”书翁道,“总坛要动全国的炼煞阵,会害死很多人。可要破总坛,得先拿到‘天’。所以,古庙还是要去。”
“那城东这团黑呢?”
“先解了它。带着它去西方,不吉利。”书翁道。
“还有一件事。”叶婉忽然开口,“石像里那团黑,是什么?”
管事的脸猛地一白。“你看得见?”他道。“看得见。”叶婉道。管事咽了口唾沫。“那是老长老留下的。”他低声道。“留下的什么?”林宇追问。“一颗种子。”管事道。“种子?”퀕“墟种。老长老养了它一辈子,本来要带回总坛的。他死在了地宫,没带走,种子就留在了堂里。石像镇着它。”
“那现在呢?”
“现在石像镇不住它了。它快要破壳了。”管事的声音发颤,“破壳,就是它要出来了。它出来就要吃人,吃很多人。城里现在还有几万人。”
林宇看向石像。石像的脸没有五官,可脸的位置好像有东西在动。“它在看你。”叶婉道,“看着你手上的纹。”林宇低头——手腕上的墟引纹已经爬过了手臂,正在向肩膀蔓延。“它认出你了。”叶婉道。“认出我什么?”林宇问。“认出你是墟主的血。”她道,“它想要你,要进你的身子,要借你的壳出来。”
“咔——”
石像的脸猛地裂了一道。“它要出来了。”叶婉道。裂缝从脸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肩,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渗,是涌,像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口。大堂里的白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又一盏一盏亮起,像有东西在呼吸。“它在叫你。”叶婉道。林宇的手腕猛地一烫——“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陈风。”林宇道。
“知道。”陈风已经蹲下身,在地上飞快地画阵。
“镇它。”林宇道。
“镇不住。这是墟种,没有炼过的墟种,比长老的骨杖还要凶。”陈风抬起头。
“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用你的血。”陈风看着他,“墟主的血,是它的粮,也是它的毒。喂它吃饱了,它就认你。”
“认了之后呢?”
“认了之后,它就是你的了。”陈风顿了顿,“可要是它不认呢?不认,你就会被它吃干净,从里往外吃,吃干净你的血肉灵魂。”
堂里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林宇。“林宇,可以不试。”书翁道,“它要破壳还要一阵子,我们可以先走。”“走了,它出来吃人呢?”林宇反问。“那是城里的命。”书翁道。“城里的命,就是我们要守的。”林宇的眼神很定,“那我试。”
“你想好了?”叶婉问。
“想好了。书翁,昨晚你说要教我最后一步——让它认我。”林宇看着书翁,“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
书翁看着他,看了很久。“好。”他道,“老夫教你。最后一步,不是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他指了指石像,“你看着它。它想要你,你也想要它吗?”
“我不想要。”林宇道。
“那就不要。”书翁道,“不要,它就会吃你。要了,它就会认你。要还是不要,老夫不替你选。这一步,只能你自己走。”他顿了顿,“记住,它是力,不是刀。你不要它,它就是刀;你要了它,它就是手。刀会反噬,手会认主。老夫教你的诀窍,就在这儿。别跟它拼,别怕它,就当它是一只饿狗。饿狗你喂它,它就跟,喂它吃饱了,它还护你。”
“可它是墟种。”林宇道。
“墟种,也是饿狗。饿了千年的饿狗。”书翁道。
石像又裂了一道,黑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像一只眼在裂缝后面眨着,看着林宇。“来,墟主的血。”一个声音从石像里传出来,“到我身上来。”“好。”林宇道。他走向石像,一步一步。“林宇!”叶婉急道。“别过来。”林宇头也不回,“这一步,我自己走。”
他走到石像前。石像比他高,那道裂缝正对着他的心口。黑气从裂缝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没有皮,只有黑气。“来。”它道。林宇伸出手,腕上的墟引纹在黑气里亮了起来,淡金的光。黑气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嗡——”整间大堂猛地一震,一股冰凉顺着那只手涌进林宇的掌心,像一条蛇钻进了袖子。林宇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在往你的身子里钻。”叶婉道。
“别拉它。”书翁急道,“别挣扎。就当它是一只饿狗,它在找你的血,给它。”
林宇松开了手。黑气顺着手腕往上爬,爬过了那道墟引纹。墟引纹猛地一亮,淡金的光和黑气绞在一起,像两条蛇在打架。“嘶——”林宇咬紧牙。“它在争你。”陈风低声道,“淡金,是你的祀力;黑气,是墟种。谁赢了,谁就是你。”
“那要是黑气赢了呢?”叶婉的声音发颤。
“黑气赢了,你就是墟种。不是你,是它。”陈风道。
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林宇的眉心,古玉符猛地烫了一下——“嘶——”他咬住牙关。“古玉符。”书翁的眼一亮,“它护住了你的心神,不让黑气上你的头。老夫师父留的东西,在关键时候,真的护你一次心神。”
林宇的眼睛猛地一睁,黑气从他的手腕上退了一寸。“它怕你。”书翁道,“它不是怕金光,它是怕你清醒。黑气要的是一个糊涂的主,你越清醒,它越进不来。”林宇的脸,黑色的那一半淡了一点。“再喂它。”书翁道。“喂什么?”林宇喘着气。“你的血。它吃饱了,就没有力气闹了。”
林宇抬起另一只手,放到嘴边,咬破了指尖。“嗡——”石像猛地一颤,黑气猛地一缩,又扑了回来。林宇的脸——一半淡金,一半漆黑。两条蛇,还在打。堂外天光渐亮,城里的人还不知道,有一条饿了千年的蛇,正在一尊没有脸的石像里,和一个人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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